第31章 跪著膝行


  榮樂切身地感受到了焦慮不安。

  他聽很多上過戰場的士兵講過戰場上的恐懼。

  那是一種隨時可能被未知巨獸張開的大口吞噬的恐懼。

  今日,榮樂算是真的瞭然了這種恐懼。

  因為他發現寧都督失蹤了。

  雍親王明確命令他將香玥寧從都督府護送回王府的朝暉堂安寢,可是他怎麼都找不到香玥寧。

  姜乾珩離開合歡堂後,就向榮樂走去。

  榮樂兩腿發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陳述了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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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官該死,下官沒找著寧都督。」榮樂苦著臉說。

  此時,榮菁卻忽然到來,對著姜乾珩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姜乾珩點點頭,快步返回合歡堂。

  姜乾珩返回合歡堂的時候,秦宛華剛剛沐浴完畢。

  她髮絲微濕卻已經綰成了一個松垂的髮髻,插上了一朵絨花。

  肌膚在燭火映照下瑩白溫潤,帶著剛出浴的濕潤水汽與淡淡花香。

  她垂著眉眼,步履輕柔,刻意放軟了身段,姿態溫婉又嬌媚,一舉一動分明是精心籌謀過。

  見姜乾珩進門,秦宛華立刻上前,柔聲細語,嗓音軟糯帶媚:「王爺回來了。」

  她順勢抬手,欲去挽住姜乾珩的臂膀,身子微微貼近,肩頭寢衣悄然滑落半分,露出細膩的肩線,極盡刻意勾引之態。

  可姜乾珩身形微側,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的觸碰。

  蓄意討好被漠然避開,秦宛華臉上的柔媚一僵。

  不過,她立刻又嬌媚地抿著嘴笑了起來道:「王爺,您看妾這身衣裳好不好看?」

  她的手指隨著她的聲音一道,輕巧地捏著外衫的系帶撥弄著。

  幾下之間,泛著浮光的外衫墜落於地。

  香玥寧從柜子的雕花縫隙中看得分明,外衫脫離秦宛華的身上後,她下著的裹胸裙前側僅僅只有一層透明的薄紗。

  透過那層薄紗,分明可見……

  姜乾珩卻是直接轉過頭,連看都不看秦宛華一眼道:「把衣裳穿好,本王有話問你。」

  秦宛華卻仿佛沒聽見一般,走上前從身後攬住姜乾珩。

  「王爺,今夜是妾身和您的洞房花燭,妾室盼著這一刻都已經許多年了。」

  「王爺,咱們幼年之情誼,妾身一直銘記於心,夜夜不敢忘。」

  「王爺不在雍州的這些年,妾身每到月圓之夜都會對著月亮許願,盼望王爺早日回到雍州,與臣妾續少年青梅竹馬之誼。」

  她伸出手欲往姜乾珩胸前摩挲,卻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她被姜乾珩一把摜倒在地上。

  秦宛華的手肘磕到地面,一時吃痛。

  「王爺,您……」秦宛華下意識嚇得捂住小腹,嚇得臉色蒼白。

  意識到小腹並無問題後,她趕忙掩飾自己的失態,想直接站起來,用手撐著繡墩道:「王爺,妾身做錯什麼了嗎?」

  「你口口聲聲說記得與本王的年少情誼,可你可否還記得與本王有過哪些年少情誼?」姜乾珩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宛華說。

  「妾身記得……妾身記得幼年時和王爺一起玩竹蜻蜓。」秦宛華眼珠亂轉思索著,終於想到一條,趕忙說了出來。

  「本王從未與你玩過什麼竹蜻蜓。」

  「當年,本王也才六歲,你才四歲,你跟你父親說,你想看奴隸的孩子做戲,你想看本王給你做戲法。」

  「本王只得在三九隆冬上竹林折斷一根竹子。」

  「因為沒有斧子,沒有工具,本王只能一點點用牙齒、用手指撕開整根竹子。」

  「竹子劃破本王手上的凍瘡,將本王的手指尖磨出血來。」

  「整整一個晚上,本王都在做那該死的竹蜻蜓,你要的竹蜻蜓。」

  「明明你那時候有很多玩具,你坐在溫暖的爐火邊烤著你的簇新的蘇繡帽子、吃著南方的貢橘、使喚著人給你烤熟一串串雞翅。」

  「而本王破衣爛衫,是奴隸的孩子。」

  「當本王終於將竹蜻蜓做好交到你手中時,你卻因為嫌棄竹蜻蜓上染上了本王掰開竹子時留下的凍瘡裡面的膿血而讓本王跪下,向你表演竹蜻蜓怎麼才能不偏不倚地飛進火中。」

  「我就跪在地上,看著自己辛苦了一晚上為你秦大小姐做的竹蜻蜓從我自己滿是凍瘡破潰的手上飛旋著出去落盡火焰里,而你哈哈大笑。」

  「你父親告訴你,本王是卑賤的奴隸的孩子,是活不長的,而你點點頭,叫下人把本王趕了出去。」

  「秦宛華,你確定這就是你所說的青梅竹馬之情?」

  姜乾珩冷若冰霜地看著秦宛華,秦宛華瞠目結舌。

  她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了。

  她不記得自己過去對姜乾珩是什麼態度。

  她只是知道他是自己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可憐兮兮的男孩。

  她將青梅竹馬之情掛在嘴邊,就是因為她看話本子上經常提到青梅竹馬之情令男女十分動情,不能捨棄。

  什麼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什麼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她沒想到自己正如拍馬屁拍到了猴屁股上,反而觸到了姜乾珩的逆鱗。

  但是,她深知今夜對自己的重要意義,她決不可能輕言放棄。

  她趕忙站起來,賠著笑臉道:「王爺,那就是妾年幼時太過不是,妾現在自己懲罰自己,讓王爺消氣。」

  說著,她跪著膝行向姜乾珩,握住他的手腕,使他的手掌輕輕扇向自己的面頰。

  姜乾珩卻一把抽回手。

  「起來穿好衣裳。」姜乾珩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秦宛華知道要見好就收,不然怕惹這位爺生氣,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彎腰撿起方才脫掉的外衫。

  不過她並未穿好外衫,而是將其堆疊成一團,抱在懷中,淺淺遮住胸前要緊處。

  姜乾珩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盞呷了一口,又用手指關節在桌上敲了兩下,立刻就有侍女在門外答應著:「王爺,有何事要吩咐?」

  「去取夜宵來。」姜乾珩說。

  須臾,兩個侍女端來了一個小桌子,上面擺著精緻的朱紅食物盒。

  侍女將菜品一樣樣布好,又擺上兩副銀筷子、兩隻鑲銀邊的骨瓷小碗。

  香玥寧在柜子中聞見食物的香氣,腹中倒是一陣飢餓。

  她有幾個時辰水米未進了。

  她費力地用手蹭著緊緊捆縛著她的繩子,那繩結卻纏繞得緊,她只感到一陣皮膚被摩擦的鈍痛。

  秦宛華看向那桌菜。

  燈火暖金,落滿紫檀食案。

  侍女布菜的動作輕緩無聲,一道道精緻佳肴次第鋪開,香氣裊裊漫開。

  她順勢抬眼望去,只見食案上菜品色澤誘人。

  最正中擺著一盤油亮通紅的紅燒蟹煲,蟹肉飽滿肥美,醬汁濃稠裹殼,香氣尤為濃郁;

  旁側是一碟清炒馬齒莧,翠碧鮮嫩,是眼下最時興的野菜;

  還有一碗溫熱的桂圓蓮子羹,蜜色透亮,甜香撲鼻;

  最末一碟醬燜甲魚,膠質醇厚,品相極佳。

  幾樣菜式精緻可口,任誰看了都難免心動。

  侍女又端來一隻木質的盤子,將一壺玫瑰合歡酒和兩隻小巧的琉璃酒杯置於食案上。

  隨後,侍女躬身行禮,又畢恭畢敬地退出,將門關上。

  姜乾珩執起銀箸,指尖修長骨節分明,看似隨意地隔空一點,落向那盤紅燒蟹煲道:「今日後廚新進的鮮活湖蟹,肉質極嫩,本王記得你幼時極愛吃。」

  秦宛華臉色一變。

  她雖然不懂醫術,但是爹爹的姬妾們是生產過的,她經常聽她們念叨什麼菜孕婦不能吃。

  螃蟹性極寒,蟹爪破血,是安胎大忌;

  馬齒莧滑利通竅,最易動胎滑胎;

  桂圓性熱活血,多食必致胎熱胎動;

  甲魚破瘀通脈,更是孕婦絕對碰不得的禁忌之物。

  七八年前,父親有一個新納的出身低微的小妾,就是吃了一大盅甲魚和螃蟹後滑胎早產,然後瘋癲失寵。

  儘管她那時候還小,什麼也不懂,她一直懷疑那是柳月娥做的。

  一瞬間,她的後背悄然沁出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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