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蟹宴
秦宛華心念急轉,片刻間便穩住心神。
她輕輕抬手,執起身前銀箸,姿態從容如常,仿佛全然不知桌上菜式皆是禁忌,輕聲應道:「多謝王爺體恤。」
語罷,她便作勢要朝那蟹煲伸去。
箸尖堪堪貼近鮮紅蟹殼的剎那,她忽然眉頭微蹙,極輕地蹙了一下眉,隨即順勢收回手
秦宛華微微俯身道:「王爺恕罪,許是白日迎接賓客們太過勞累,加之今夜夜風寒涼,妾方才坐下便覺胃中微涼,此刻聞著蟹的腥氣,竟有些反胃滯悶,實在無福消受。」
姜乾珩夾住一塊蟹擱在碗中,讓蟹上的濃郁湯汁浸透碗中瑩白的米飯,隨後又夾起一筷子米飯放入口中。
「紅燒蟹煲確實膩味了些,既然良娣不喜歡,本王再讓她們上一些清蒸蟹。」
這一次,姜乾珩走到門口,推開門,同門外的侍女說了兩句。
須臾,一大盤熱氣騰騰的清蒸大閘蟹便呈了上來。
蟹殼是橘黃色的,一旁擱著紫蘇葉,還配上兩碗調好的醋汁。
侍女不待人吩咐,便開始拆蟹,將剝出來的蟹黃蟹肉盛進秦宛華和姜乾珩的盤子中。
「吃吧,你從前不是最愛吃麼?」
「每回秦府秋日蒸螃蟹,連帶著那時身份低賤的本王,都能分得一或二隻蟹腿。」
姜乾珩夾起一塊蟹黃,浸在那碗醋汁里。
秦宛華卻緊張得額頭冒汗。
這件事,她卻是記得。
以前在秦府,她仗著自己是秦家大小姐,每回吃蟹,只吃一些蟹黃和夾子肉。
按照秦家的慣例,主子吃剩的飯菜是要拿去餵狗的。
餵給那幾隻毛色油黑髮亮、體格健壯、專門被馴養用來咬人的狗。
這些狗在秦家的地位是比那些普通的下人高的。
那一次,秦宛華吃剩的蟹腿也是被丫鬟丟進了狗食盆。
可是,她總覺得這頓飯少了點什麼來調味。
於是,她命令菱笙將蟹腿從盆里挑出來,重新放進一個青瓷碗中,端去給姜乾珩。
姜乾珩那時正灰頭土臉地在拿著竹笤帚掃地。
「吃吧,這是我專門為你留的。」秦宛華笑盈盈地說。
姜乾珩趕緊謝恩。
蟹腿太硬了,他嚼不動,牙床還被扎出了血。
姜乾珩其實不愛吃這東西,但是秦宛華畢竟是秦家大小姐,那時候幼小的貧寒的他不敢拒絕。
直到他終於吃完,秦宛華才哈哈大笑著告訴他:「那是我從狗食盆里撈出來給你的,好吃嗎?記得謝謝它們哈哈哈哈。」
秦宛華記得當時的自己很開心,這樣的惡作劇使得她遺忘了冬日裡的無聊。
她記得自己那時的心情,卻不記得姜乾珩的表情了。
她心虛地抬眼看姜乾珩,他正在把螃蟹腿分離出來,命侍女將這些蟹腿拿去廚房裹麵粉油炸。
秦宛華看著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尋思今夜至關重要,決不能露餡。
她還要為她肚子裡的寶寶找一個父親呢。
蟹是那般寒涼,加之王府的廚子不知是忘記了還是怎麼,連解寒氣的薑片都沒放,秦宛華根本不敢吃。
她還清晰記得那個失去腹中孩子的父親的小妾的悽厲哭叫聲。
她不敢讓自己承擔這種風險。
況且她的身子……她自己也知道。
她曾一度以為自己不能有孕。
在她看來,這個孩子是上天的賞賜。
秦宛華笑道:「妾身先吃點甲魚。」
她卻只向那甲魚盅里舀起一勺湯汁澆在飯上。
油炸些腿端上來了,姜乾珩夾起一筷子塞進嘴裡。
秦宛華立刻知道他並沒有忘記那件事。
果然,姜乾珩道:「這蟹腿倒是比良娣當年給的好吃了不少。」
他看著秦宛華碗中的蟹肉分毫未少,冷冷地說:「看來良娣不愛吃?」
「這樣,不如就著方才未喝的合卺酒下肚吧。」
姜乾珩走到八仙桌邊取來方才眾人起鬨讓飲用的那一壺合卺酒。
還有兩隻酒杯。
粉色的琉璃酒杯是秦宛華那杯,淡藍色的是姜乾珩那杯。
姜乾珩倒了兩杯酒,遞給秦宛華一杯,自己一杯。
秦宛華嬌笑著喝了下去。
姜乾珩又倒了第二杯。
秦宛華依舊喝了下去。
姜乾珩道:「這還有一壺玫瑰合歡酒,原是老王爺之前留下的,本王想著留著等王妃進門再喝。」
「現在本王既然娶了你為良娣,乾脆就喝了吧。」
「實話跟你說,本王不準備納王妃。」
他一邊說著這話,一邊抬眼打量著秦宛華。
姜乾珩倒了兩杯玫瑰合歡酒,秦宛華卻推辭起來:「妾身方才飲酒飲多了,不宜再飲,請王爺恕罪。」
姜乾珩卻冷笑道:「怎麼,良娣只願意飲你自己帶來的合卺酒,不願意飲用本王給的酒嗎?」
「還是說你這合卺酒有什麼問題?」
秦宛華嚇得跪倒在地上道:「妾身備下的合卺酒是桂花和曲米釀造了七七四十九天才釀成的,是絕對的佳釀,請王爺明察!」
「本王自會明察。」姜乾珩起身,將秦宛華從地上扶起來,忽地抬手撕下她身上的外衫,拎起一壺合卺酒傾倒在上面。
隨後他擦亮打火石,手持火苗湊近那濕透的薄紗外衫。
火沒有點燃。
「良娣,這就是你說的釀造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佳釀?」姜乾珩問道。
「你究竟為什麼連酒都要換掉?」
「莫非你是有什麼不能飲酒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