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撿了個皇帝!
沐星瑤趴回桌上,歪著頭追他的視線:「誒,你多大啦?」
「……二十有二。」
「那你長我六歲!」
「嗯。」
「那我可以叫你禹舟哥哥嗎?」
李禹舟沒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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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里那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他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層很舊的畫面——御花園的石子路上,一個扎雙丫髻的小丫頭跑得跌跌撞撞,裙擺沾了泥,手裡攥著一枝剛折的桃花,一路追在他屁股後面喊。
「禹舟哥哥你等等我!」
「禹舟哥哥……」
「禹舟哥哥你看這花開得好不好看?」
聲音奶聲奶氣的,跑快了會喘,最後一個字總是拖著軟綿綿的尾巴。
他那時七歲,嫌她煩,步子越邁越大。後來她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他折回去蹲下來,拿袖子擦她臉上的灰。
「別哭了。」
「那禹舟哥哥背我。」
「……上來。」
那小丫頭破涕為笑,兩條短胳膊摟住他脖子,把沾了花粉的臉頰往他肩窩裡蹭。
李禹舟喉結動了動。
窗外的日光晃了一下,他的視線從虛空中收回來,重新落在眼前這張臉上。沐星瑤歪著頭等他的回答,睫毛撲閃撲閃的,鼻尖那顆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晰。
「可、可以。」
他嗓音發緊,臉頰滾燙,偏過頭去不看她。
沐星瑤沒察覺異樣,趴在桌上把臉湊到他跟前:「禹舟哥哥,你家中可還有人?」
他眸光淡了一瞬。
「……沒有了。」
沐星瑤張了張嘴,哦了一聲。
後面那句「那你沒有家了」咽了回去,換了句:「那你就在這兒多住些日子唄,星月宗可大了,我帶你逛逛……」
「你阿姊說傷好就讓我走。」
「沒事。」沐星瑤把空碗摞到一邊,托腮對他眨了眨眼,「我阿姊會聽我的。」
李禹舟沒接話。
但他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窗外有鳥叫,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沐星瑤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花——守了一夜,困勁兒終於上來了。
她重新趴回桌上,臉埋在胳膊里,聲音悶悶的:「好睏啊,藥堂沒人看著不行,你幫我看下……」
話沒說完呼吸就勻了。
李禹舟側著頭看她。
小姑娘趴著睡的姿勢毫無防備,臉頰擠出一團軟肉,睫毛安靜地闔著。
他伸手把她滑到桌沿的袖子往回撥了撥。
動作很輕。
袖口繡著雲紋,針腳細密,邊緣沾了一點他傷口蹭上去的血跡。
他指腹蹭過那點暗紅,指尖頓了片刻,收回手躺回去。
屋頂的木樑紋理清晰,橫亘在視野上方。
他閉上眼。
得儘快傳信給蕭哲讓他來接應自己。
星月宗的晨光總是來得慢。
山霧從谷底往上漫,把整座藥堂裹成一隻白瓷盞,沐星瑤趴在桌沿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把袖口的雲紋洇濕了一大片。
李禹舟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沒動,側著頭看窗外霧裡模糊的竹影,餘光里小姑娘的呼吸一起一伏,偶爾還咂一下嘴。
像只貓。
腳步聲遠遠傳來,他闔上眼。
沐星瑤是被推門聲驚醒的,猛地抬頭,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東西。她手背胡亂蹭了一下,看見進來的不是林長老,是一個穿青衫的小弟子。
「小姐,宗主讓您去一趟正殿。」
「現在?」
「嗯,說是有要事商議。」
沐星瑤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閉著眼的人,壓低聲音:「他還沒醒呢,我走了誰看著……」
「您放心,林長老馬上過來為公子換藥了。」
「…好吧。」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彎下腰,把滑到李禹舟腰間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湊近的時候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藥味混著一點皂角香,耳朵尖莫名熱了一下。
「我一會兒就回來啊。」
她小聲說了一句,跟小弟子走了。
門帶上之後,李禹舟睜開眼。
窗外的霧散了些,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暖白。他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傷口扯得生疼,但比昨晚好太多了——一夜之間毒清了大半。
他低頭看了看左胸纏著的白布,乾淨利落,沒有滲血。
這雙手。
他想起昨夜溪邊那雙把他從水裡撈起來的手,指節分明,力道精準,封穴的手法快到他這個習慣了太醫伺候的人都來不及反應。
星月宗宗主。
沐疏月。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記下了。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這次輕而穩。林長老端著托盤進來,看見他坐著愣了一下:「你醒了?別亂動,傷口還沒長好。」
李禹舟配合地躺回去。
林長老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換藥的動作麻利,嘴裡絮絮叨叨:「你小子命大,那箭偏了半寸,再正一點神仙難救。」
「多謝。」
李禹舟嘴角微微一動。
林長老換好藥收拾東西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小姐交代了,你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跟說。」
李禹舟:「…好…多謝。」
他盯著屋頂的橫樑看了很久。
正殿裡,沐疏月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封信。
沐星瑤站在下面,鞋尖蹭著地磚縫,一副做錯事的心虛樣。
「阿瑤,你撿回來的那個人叫什麼?」
「禹舟,怎麼了?」
沐疏月把信紙折起來,指節扣著案沿敲了兩下,眼底的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
「他是北武新帝。」
「什麼?」
沐疏月抬眼,「三個月前登基的新帝,名諱單一個棠字,禹舟是他的表字。」
沐星瑤愣住了。
殿外風穿過長廊,吹得她鬢邊碎發拂過臉頰。
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他怎麼會在溪邊被追殺……」
「祭天大典上被人暗殺,中了毒箭墜河,朝廷的人都在找他。」沐疏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現在撿回來的是當今天子。」
沐星瑤瞪圓了眼睛。
她腦子轉了好幾圈,思緒攪成一團——皇帝、追殺、墜河、毒箭……
「那他要走?」
沐疏月挑眉。
「他傷還沒好全呢,怎麼走?回宮路上再被人暗殺怎麼辦?」沐星瑤揪住她袖子,急急地晃,「阿姊你不能趕他走,他回去路上萬一……」
「我什麼時候說要趕他走了?」
沐星瑤噎住。
沐疏月抽回袖子,轉身往門口走,袍角掃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步。
「我只是告知你他的身份,你現在可以去藥堂看著你的禹舟哥哥了。」
「阿姊!」
「別喊,讓他再養幾日。想要他性命的人尚虎視眈眈,這會兒送他回去等於送死。」沐疏月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絲極淡的弧度,「不過,你撿的人,你自己負責。」
沐星瑤愣了一瞬。
然後她彎起眼睛,追著阿姊的背影跑出去兩步:「阿姊你最好了!」
沐疏月沒回頭,抬手揮了揮。
晨光鋪滿石階,沐星瑤一路小跑往藥堂去。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她嘴角壓都壓不住——阿姊沒趕他走,還能多留幾天。
她能多看他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