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情敵相見（上）
他說得滴水不漏。表情、語氣、進退的分寸，每一處都像是提前練過的。沐星瑤看見李禹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在壓脾氣。
李禹舟說：「丞相為國操勞，朕心甚慰。」
他朝百官走了兩步，朗聲開口：「這一個月的事，朕心中有數。二殿下攝政期間一切照常，有功之臣朕自會論賞。今日先散了，明日早朝再議。」
百官躬身行禮，口中喊著「陛下英明。」，聲音參差不齊。
沐星瑤站在蕭哲身後看著這場面，忽然覺得這些人的腰彎下去的時候，每一顆腦袋裡轉的心思都不一樣。
人群散了大半。
沈端走的時候步子很穩，紫袍的後擺掃過石階，不急不慢。
他身後跟著三個年輕文官，一個個低眉順眼，魚貫而出。
李彬沒走。
他站在丹陛邊上，身子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聲音：「皇兄……我、我沒有……」
𝕊тＯ55.ℂ𝓸м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李禹舟轉頭看他。
那目光比方才看沈端的時候柔和了些，但沐星瑤看得出來，他也在打量自己的弟弟，從頭到腳。
「我知道。」
簡簡單單三個字。李彬眼眶刷地紅了。
那天夜裡宮裡的燈幾乎沒滅過。
沐星瑤被安置在偏殿，一整晚能聽見隔壁書房來回走的腳步聲、文書翻動的聲響、還有李禹舟偶爾壓低聲音的吩咐。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最後實在睡不著，披了衣裳推開窗往外看。
月光底下，李禹舟站在廊下跟蕭哲說話。
她聽不太清內容，但能看見李禹舟的手勢——先是抬起來往東指了一下，然後往下劈，乾脆利落。
蕭哲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李禹舟回頭的時候，正好對上沐星瑤趴在窗邊的視線。
他愣了一下，走過來。
「你為何還未就寢？」
她托著腮看他，「你讓蕭將軍去馳援我阿姊了嘛？」
李禹舟沉默了一息：「嗯。連夜走。」
「蕭將軍帶了多少人？」
「京郊駐軍三千，蕭哲親衛營八百。」
沐星瑤沒說話。夜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她也沒撥，就那麼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得像兩汪水。
李禹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
「禹舟哥哥。」她聲音很輕，「你方才在百官面前，可嚇人了。」
他嘴角彎了一下：「是嗎？」
「嗯。比阿姊生氣的時候還嚇人。」
「那你怕不怕？」
沐星瑤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在窗沿上，慢吞吞地說：「不怕。因為你是頂頂好的人。」
李禹舟看了她好一會兒。月光底下她的眼睫毛翹著，鼻尖那顆小痣在陰影里幾乎看不見了，聲音也睏倦地拖出了尾巴。
他抬手把窗戶推回去，留了一條縫。
「早些休息，明日我帶你去逛集市。」
窗縫裡傳出她悶悶的聲音：「真的？」
「真的。」
裡頭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句含糊不清的「禹舟哥哥」，尾音拖著，帶著困意。
李禹舟站在窗外沒走。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快十五了，圓得發白。
東邊的官道上，蕭哲的騎兵應該已經出了城，馬蹄踏碎月光，正往星月宗的方向趕。
三千八百人。
他答應她的。
他攥了攥拳頭，轉過身往回走。
寢殿裡還有批了一半的摺子等著他，沈端留下的那些「替罪羊」的卷宗堆了半桌。
他知道那人斷了一條胳膊，但腦袋還在脖子上。
不急。
帳，要一筆一筆算。
第二日，李禹舟果然沒食言。
他把龍紋袍脫了，特意換成一件月白直裰，頭髮用玉冠束起，看著倒像個書生。
他到偏殿來找沐星瑤的時候，她正對著一面銅鏡跟自己的頭髮較勁——她想編阿姊教過的那種髮髻，但手笨又不讓侍女幫忙，於是纏來纏去擰成了一團死結。
李禹舟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走過去。
「我來。」
他手指插進她發間把死結解開，重新分了三股，動作居然比她利落。
沐星瑤從鏡子裡偷看他的臉，他垂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影，下頜繃著，唇線抿得很認真。
「禹舟哥哥。」
「嗯。」
「你以前也給別人梳過嗎？」
李禹舟手指頓了一下：「……兒時給一個妹妹梳過。」
「你妹妹嗎？」
「不是親的。」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聲音淡淡的，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編完了，他退開一步打量了一下，又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掖到耳後。
沐星瑤從銅鏡里看著他的手，指節分明，指尖微涼。她忽然有點好奇他嘴裡那個「妹妹」是誰。
但沒問出口。
集市在東街。
人潮從巷口一直鋪到城門口，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耍猴的——沐星瑤從馬車裡探出半張臉，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拽著李禹舟的袖子從車上跳下來，腳還沒站穩就往糖葫蘆攤子沖。
「慢點。」
「禹舟哥哥，你快看那個，好大！」
她舉著兩根糖葫蘆回來，腮幫子鼓著，說話含含糊糊。李禹舟接了一根，咬了一口，酸得皺了下眉。
她笑彎了腰。
兩個人沿著街邊慢慢走，她一會兒撲去捏麵人的攤子前，一會兒蹲在賣兔子的籠子邊不走，一會兒又被人群擠得差點撞上賣菜的車。
李禹舟走在她外側，一隻手虛虛擋在她腰後，隔開了所有擠過來的肩膀。
沐星瑤沒注意。
她正仰頭看對面鋪子裡掛出來的錦緞，陽光照在緞面上泛著一層柔光，她的眼睛也跟著亮起來。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從斜前方傳來，脆生生的，甜得發膩——「舟哥哥！」
沐星瑤轉過頭。
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正撥開人群朝這邊走，步子又快又急，臉上的笑燦爛得像四月里的迎春花。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懷裡抱滿了東西——脂粉、綢緞、點心盒子，一看就是剛從集市上掃蕩完的。
那姑娘走到李禹舟面前，站定，仰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真是你！你回來了！」
她說著目光往旁邊一偏，終於看見了沐星瑤。
笑容停了一瞬。
「這位是？」
李禹舟側了半步，恰好把自己和沐星瑤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我的救命恩人，沐姑娘。」
「哦……」那姑娘的視線在沐星瑤臉上停了兩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笑重新掛上來，但沐星瑤看得出來不太一樣了，「多謝沐姐姐救了我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