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敵相見(下)


  姐姐?

  沐星瑤嘴裡的糖葫蘆忽然不甜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粗布褂子,兩條辮子,哪裡像是比她大的樣子。

  對面那姑娘鵝黃衫子對襟盤扣,發間簪著一根赤金步搖,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你是?」

  「劉琳。」那姑娘笑吟吟地,「家父是當朝太傅,說來我跟舟哥哥還是青梅竹馬呢。兒時我天天跟他一道在御花園裡玩……」她轉向李禹舟,熟稔地嗔了一句,「後來有些日子你不理我,我還委屈了好久。」

  李禹舟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偏過頭。

  劉琳。

  

  沐星瑤在腦子裡把這名字翻來覆去嚼了一遍,然後低頭咬了一大口糖葫蘆,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

  「沐姐姐救了你,那得好好謝謝人家才是。」劉琳說著,從丫鬟手裡拿過一盒點心塞過來,「姐姐拿著,這是松子糖酥,宮裡御廚做的,外頭買不著。你要是在京里有什麼不習慣的,只管來找我……」

  「不必。」

  李禹舟伸手把那盒點心接過來,放回到丫鬟懷裡。

  「你有心了。但她與我在一起,缺什麼我自會為她置辦。」

  這句話說得客氣,但沐星瑤聽出來那語氣比昨日跟沈端說話還冷幾分。

  劉琳的笑終於徹底僵了,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舟哥哥有空來太傅府坐坐?我父親前日還念叨你呢。」

  「改日吧,替我向老師帶好。」

  劉琳咬了咬唇,目光從李禹舟臉上挪到沐星瑤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裝的東西太多——不甘、打量、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藏好的嫉妒。

  然後她笑起來,重新掛上那副甜膩的腔調:「那我先告辭啦。舟哥哥記得來找我啊。」

  劉琳轉身走了,鵝黃的衫子很快淹沒在人潮里。兩個丫鬟抱著一堆東西小跑跟在後面,步子凌亂。

  沐星瑤還站在攤前,咬了一口糖葫蘆,這次沒酸得眯眼——糖化得太快了,只剩甜,「她叫你禹舟哥哥呢。」

  李禹舟偷偷看她。

  沐星瑤沒抬頭,專心對付那串糖葫蘆,一口一顆,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她兒時便這麼叫了。」

  「那你讓她叫了多久?」

  「……幾年吧。」

  沐星瑤不嚼了。她把最後半顆山楂含在嘴裡,鼓著一邊臉頰,抬眼看他。

  李禹舟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熱。

  「你怎麼了……」

  「我以後不叫你禹舟哥哥了。」

  「為什麼?」

  「別人也叫,那就不特別了。」

  李禹舟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沐星瑤把那半顆山楂咽下去,把空竹籤子塞進他手裡,轉身往前面賣絹花的攤子走。

  杏色的裙擺掃過青石板,留下一句輕飄飄的。

  「那我改個別人沒叫過的。」

  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一根沾了糖漬的竹籤子。

  旁邊賣糖葫蘆的大爺看看他,又看看前面那個杏色影子,咧嘴笑了。

  「公子,夫人這是吃醋了吧?」

  李禹舟攥著竹籤子沒說話,但臉頰通紅。

  風從街頭穿過來,帶著脂粉香和糖炒栗子的熱氣。

  他邁步跟了上去。

  前面那個杏色背影正蹲在絹花攤前頭,從一堆紅紅綠綠裡頭挑出一支鵝黃的,反手舉起來晃了晃。

  「這個好看嗎?」

  「……一般。」

  「那你幫我挑一個。」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拖成一道。

  攤主是個老婆婆,笑眯眯地看著他倆,手裡的蒲扇晃了晃,什麼也沒說。

  晚上回宮,李禹舟被一摞摺子絆住腳,沐星瑤一個人吃了晚膳。

  宮女撤盤子的時候她問了句:「太傅的女兒經常進宮嗎?」

  宮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答:「劉小姐自小與陛下相識,從前陛下是太子時便常來……是太傅夫人領著來的。」

  「知道了。」

  宮女退下了。

  沐星瑤坐在空蕩蕩的偏殿裡,面前還擺著沒喝完的半碗甜湯。

  她拿勺子攪了攪,看著碗裡的蓮子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然覺得那聲「舟哥哥」還在耳朵里嗡嗡響。

  跟她喊出來的那三個字,一模一樣。

  她放下勺子,沒吃了。

  與此同時,幾百里外的星月宗。

  沐疏月正站在山門前。

  石階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松針,山風灌進袖口,涼得像水。她望著遠處官道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大弟子從後面走過來,忍不住開口喊了聲「宗主」。

  「布置得如何了?」

  「西牆加固完了,東牆還差一截。弟子們輪流趕工,天亮前能收尾。」

  沐疏月嗯了一聲,目光沒動。

  大弟子遲疑了一下:「小姐傳信說有人來馳援,真的會來嗎?」

  沐疏月沉默了好幾息。

  「……會。」

  她轉過身,月白的袍角掃過石階上的松針,走向宗門的背影還是那樣筆直。但大弟子看見她攥著劍柄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加緊布置。」

  「是。」

  沐疏月獨自走回宗主殿,推開門。

  案上擺著一副攤開的地圖,紅圈標了七個地方——那是祁鈺集結的七個門派的位置。她站到案前,俯身,手指從第一個紅圈劃到最後一個。

  七門三幫。

  她直起身,把燈芯挑亮了些。

  窗外月光照進來,和京城那一輪是同一輪。

  她在燈下站了很久,久到燈花爆了一聲才回過神來。然後她坐下來,翻開一本空白的冊子,提筆寫了兩個字。

  阿瑤。

  墨跡還沒幹,便合上了。

  奏摺批到三更才見底。

  李禹舟擱下筆,揉了一把眉心,手邊的茶早就涼透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聽見隔壁偏殿安安靜靜的,沒人走動,也沒人說話。

  不對。

  以她的性子,這時候要麼在院裡逗貓要麼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不可能這麼安靜。

  他推門出去,繞到偏殿窗下聽了聽。裡頭有呼吸聲,沒睡著的那種——淺,時不時的還嘆一口氣。

  「沐星瑤。」

  裡頭沒應。

  「歇下了?」

  「……沒。」

  他繞到正門推進去。沐星瑤坐在燈底下,面前一碗甜湯早就涼透了,蓮子沉在碗底,她拿勺子在裡頭戳來戳去,沒喝。

  「晚膳沒吃飽?」

  「吃飽了。」

  「那為什麼剩半碗?」

  她不說話了。

  李禹舟站了兩息,忽然明白了。

  他走進去把她手裡那勺子拿下來擱在桌上,順手把她從凳子上拎起來:「走。」

  「去哪兒?」

  「跟我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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