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星月宗覆滅
李禹舟推開小廚房的門,灶膛里的火還燃著——值夜的小太監剛走,炭火埋了灰,撥開就是紅的。
他挽了袖子。
沐星瑤站在門口,看著他彎腰從灶台下抽出一把乾柴添進去,又拿火鉗撥了撥,火苗重新竄起來,把他的側臉映成暖色。
「你會做飯?」
「不太會。」
「那……」
「但能吃。」
他說得理直氣壯,沐星瑤差點笑出來,憋回去了。
李禹舟從架子上翻出一把細面,又摸了兩顆雞蛋、一把小青菜。
動作不太熟練,打雞蛋的時候蛋殼掉進碗裡,拿筷子撈了半天。
沐星瑤靠在門框上看著,差點笑出聲。
水開了,他把面丟進去,攪了攪,又把青菜擱進去燙了一下。
最後出鍋的時候撒了一小撮鹽,盛進碗裡,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的那張小桌上。
「吃吧。」
沐星瑤低頭看了看那碗面。
賣相確實一般,雞蛋煎得有些焦了,青菜也燙過了頭。
但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送進嘴裡——鹹淡剛好,麵條還帶著點嚼勁。
「好吃。」她說。
李禹舟坐在對面,看著她埋頭吃,自己沒動。
過了會兒她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抬頭看他:「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是有點話想跟你說。」
「那你說吧。」她拿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青菜。
李禹舟嘴角動了動。
「其實我是想說,我與她之間沒什麼。」
「她,是誰?」
「劉琳是太傅的獨女,太傅是我少時的老師,她自小便隨她父親出入東宮。」他停了一下,「我當她如妹妹一般,並無他意。」
「哦,知道了。」
「嗯,那你還生氣嗎?」
沐星瑤低頭夾了一筷子面,沒接話。
李禹舟觀察了她一會兒,開口換了個話題:「你在宮中住了幾日,可還習慣?」
「尚可。」沐星瑤嚼著面含含糊糊地說,「就是規矩多,走路不能跑,說話不能大聲。」
李禹舟彎了一下嘴角。
「你若住不慣宮中,」他說,「我讓人在宮外給你尋一處宅子。清淨些的,帶個院子,你想種花就種花,想養兔子就養兔子。」
沐星瑤抬頭看他。
「等你阿姊來了,也可與你同住。」
她咬斷了嘴裡的麵條,嚼了兩下咽了:「我阿姊何時能來?」
「快了。」
「那我先住宮裡。等她來了再說。」
李禹舟沒再勸,點了點頭。
沐星瑤繼續低頭吃麵,吃了兩口忽然又停下來:「你方才說的,那宅子……」
「嗯。」
「院子要大。阿姊喜歡賞月。」
「好。」
「還要有顆桂花樹,阿姊喜愛桂花香味。」
「好。」
「兔子籠得搭在蔭涼處,太陽曬久了它們會沒精神。」
李禹舟看著她,眼底的光被灶膛里的火映著,溫溫的。
她低頭吃麵的樣子很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頭頂的一縷碎發翹著,大概是被灶火的熱氣烘起來的。
他伸手把那縷碎發壓了壓。
沐星瑤手一頓,抬眼看他。他的手還沒收回去,指腹停留在她發頂的位置,兩個人的動作僵了一息。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耳朵尖燙得能煎蛋。
李禹舟收回手,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腹,什麼也沒說。
與此同時,星月宗。
蕭哲趕到的時候,天剛亮。
灰藍的晨曦里,山門已經倒了。匾額斷成兩截橫在石階上,「星月」兩個字沾了灰,那個「宗」字被人踩進了泥里。
他勒馬停住,手按在刀柄上。
身後三千八百人列在官道上,馬蹄輕微刨著地面,戰馬聞到了血腥味,不安地打著響鼻。
蕭哲翻身下馬,靴底踩上石階。
門口橫著幾具屍體,穿黑衣的居多,也有穿灰袍的。
守在山門外的親衛還跟江湖門派的人纏鬥著,兵刃碰撞聲從圍牆那頭傳來,蕭哲掃了一眼,沒停。
「留活口。」
身後的親衛應了一聲,分了一半人往左右包抄。蕭哲帶著剩下的人直接往裡推,靴子踩著滿地的碎磚和斷刀往裡闖。
越往裡走,聲音越近。
正殿方向廝殺聲最大,此起彼伏的喊殺混著兵刃相交的刺耳聲響。
他加快腳步,穿過第二道院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提刀的黑衣人,那人滿臉血不知道是誰的,看見蕭哲就砍。
蕭哲側身避開,反手刀背砸在他後頸,人軟了。
「綁了。」
再往前,廣場上的場面已經差不多了。
星月宗的弟子倒了大半,還站著的不到十個人,個個身上帶傷,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圈。
圍住他們的是二十來個穿黑衣的江湖人,還有幾個沒下場,靠在廊柱底下喘氣。
蕭哲的腳步聲在廣場邊緣停下來的時候,有幾個黑衣人回頭看見了。他帶進來的人多,甲冑整整齊齊從前門一路排進來,刀鋒反著天光。
蕭哲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廣場都安靜了,「放下兵器,饒你們一命。負隅頑抗的,殺無赦。」
沉默了片刻。
有人扔了刀。第一個,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幾個還在猶豫的被同伴拽了一把,刀也落了地。最後剩下廊柱底下那幾個,互相看了幾眼,咬著牙也把傢伙擱了。
蕭哲揮了一下手,親衛上去把人押住。
他繼續往前走。
沐疏月站在廣場中央。
月白衣袍從後背到腰全是深色的,左手拄著一柄插進地磚縫裡的劍,劍身立在她身側。右手垂著,血順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灘。
她聽見聲響,動了一下,側臉露出來。
蕭哲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下頜線上一條血痂從耳根劃到下巴。她似乎想轉身,但左腳動了一下沒挪動——左腿外側的布料撕了道口子,皮肉翻著,血把整條褲腿浸成了深紫色。
她站得太久了。他知道。她站得太久了。
他往前走,靴子踩在血漬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走到她身後三步的地方停下,她整個人的重量明顯壓在劍柄上,肩膀微微塌著,透著一股氣力耗盡的散。
「沐宗主。」
「蕭將軍…你來了。」她嗓子啞的幾乎沒聲。
「我數了。」
「……三百七十二個。」
蕭哲沒接話。他低頭看了看她腳下那灘血,又看了看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上好幾道口子,深可見骨。
她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傷的,但顯然從受傷之後她一直在用左手撐劍,右手的血就這麼往下淌,淌了不知道多久。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堵。
「我帶你走。」
「我宗門……可還有人…」
「還有十幾個人活著。」他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只剩半步的距離。
沐疏月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反駁,也沒點頭。
那隻撐著劍的左手忽然脫了力,劍身往旁邊歪了一下,她整個人跟著往斜里墜。
蕭哲一把接住她。
她比他想的輕。傷口的血蹭了他一前襟,濕的,溫的。她人靠在他胸口,頭往後仰了一下,那截露出來的脖子上一道細細的血線,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鎖骨的陰影里。
蕭哲低頭看了一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做什麼……」
「抱你走,得罪了。」
「我自己能……」
「你走不了……」
她動了動嘴,沒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