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百六十


  蕭哲把她打橫抱起來,掂了一下,往門口走。她的頭歪在他肩窩裡,眼睛半闔著,嘴唇起了一層干皮。

  門口的日光湧進來的時候她眼皮縮了一下,把臉往他懷裡偏了偏。

  蕭哲收緊了手臂,步子邁得很穩。

  穿過廣場的時候,被押著跪在邊上的幾個黑衣人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去。

  蕭哲沒管,一路往外走。山門外他的馬還拴在樹上,他抱著她走到馬旁邊,猶豫了一瞬,沒把她放上去。

  「牽匹馬過來,帶鞍的,墊厚些。」

  

  親衛應聲跑了。他站在原地等她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她臉朝里埋著,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但那隻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蕭哲盯著那幾根手指看了兩息。

  馬牽過來了,他抱著人上去,一臂攬著她,另一隻手握韁繩。

  馬蹄踏上官道的時候她動了一下,低低地說了句什麼,風大,他沒聽清。

  「你說什麼?」

  「……阿瑤。」

  蕭哲手裡的韁繩攥緊了一下。

  「她好著呢。在宮中,陛下照顧著。」

  懷裡的人沒有再說話了。她攥著他前襟的那隻手慢慢鬆了力道,軟下去,搭在他臂彎里。

  蕭哲低頭看了看她垂下的手指,把馬速放慢了些,怕顛著。

  翌日早朝,李禹舟剛在龍椅上坐定,就看見劉太傅出列了。

  老爺子六十來歲,鬚髮花白,官袍穿得板板正正。他往殿中一站,後面跟著三四個文官,整整齊齊彎了腰。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太傅請講。」

  劉太傅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陛下登基已逾半載,後宮空置,中宮之位至今無人。臣等以為,立後乃國本之事,不可再拖。」

  「太傅。」

  李禹舟的聲音不大,但殿裡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了,此事容後再議。」

  劉太傅眉頭一皺:「陛下,前朝後宮……」

  「容後再議。」李禹舟重複了一遍,語氣平,但沒留餘地。

  殿裡安靜了一瞬。劉太傅的鬍子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退了回去。

  李禹舟的目光掃了一圈百官,心裡清楚得很。後面還有好幾個等著出列的,劉太傅只是打了頭陣。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開口把話題岔開了:「西南水患賑災人選,眾卿可有?」

  立後的事就這麼被壓下去了。但李禹舟散朝的時候看見劉太傅站在殿門口沒走,他經過的時候老人家行了一禮,低聲說:「陛下,臣斗膽多一句嘴。」

  「老師請說。」

  「立後不是為了臣等,是為了江山。陛下這個年紀,身邊該有個人了。」劉太傅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

  李禹舟站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沒說什麼。

  軍營那邊,沐疏月醒來的時候還是夜裡。

  帳子裡點了盞小燈,燈芯撥得很暗。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在哪裡,試圖撐著坐起來,牽動了左腿的傷,悶哼了一聲。

  蕭哲原本趴在案上打盹,聽見動靜立刻醒了。他起身走過來,手上端了杯溫水:「別亂動,你傷得很重。」

  沐疏月接過水喝了,潤了潤乾裂的嘴唇。她的視線越過杯沿,在帳子裡掃了一圈。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陳設,連空氣中的味道都是陌生的。

  蕭哲把她接下來的反應看得明明白白——她在警戒。重傷初醒,眼皮都還腫著,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動聲色地把整個帳篷都過了一遍。

  「這裡是京郊大營。」他說,「你可以安心養傷。」

  沐疏月的睫毛動了一下,慢慢鬆弛了半分:「……是陛下讓你來的?」

  「是。」

  她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像是終於能放心把那口氣松下來。但緊接著她抬起了頭,直直看著他:「我妹妹呢?」

  「她在宮中,很好。」

  沐疏月盯著他看了一會,確認他沒說謊。

  然後她把水杯擱在床頭的木几上,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星月宗可還有活口?」

  「我趕到的時候,還剩下十幾個弟子,重傷,但活著,都安置在營地北邊的棚子裡。」蕭哲說。

  沐疏月的手指攥緊了被褥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蕭哲:「究竟是誰這麼狠毒?」

  「……南湘。祁鈺。」

  蕭哲拉了張凳子在她床邊坐下:「你跟他有仇?」

  「他要星月宗歸順於他,我拒了他。」沐疏月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說自己,「最後一次來信,他說讓我等著看。我以為他會派兵。沒想到他雇了江湖門派。」

  「江北七派、淮南三幫。」蕭哲接話,「我審了押回來的那幾個。供詞對得上。」

  沐疏月沒接話。她偏頭看著帳子角落那盞燈,燈芯燒得有些長了,結了一朵黑花。她看了很久,久到蕭哲以為她不打算再開口了。

  「我要回去。」

  「回哪?」

  「星月宗。收屍。」

  蕭哲的眉頭皺了一下:「你這條腿現在連馬都上不去。我派人去辦。」

  「不行。」

  「沐疏月。」

  「我的人。」她轉過頭看他,聲音還是平的,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得嚇人,「我自己收。」

  蕭哲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你這傷至少養半個月。」

  「半個月後。」

  「萬一祁鈺派人……」

  「那就讓他來。」她說,「血仇我必報。」

  蕭哲張了張嘴,最後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風灌進來,吹得燈苗歪了一下,又正回來。

  他放下帘子轉身走回來,在凳子上重新坐下。

  「你先把傷養好。」

  「嗯。」

  「我派人先去安葬他們,待你傷好,我陪你去祭拜。」

  沐疏月偏頭看他。燈影里他的側臉線條分明,下頜繃著,語氣不像在商量。

  「你不必如此。」

  「我說了,陪你去。」蕭哲打斷她,「你到時候要是騎馬騎到一半從馬背上滾下來,我還要找人把你抬回來。不如一開始就看著。」

  沐疏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把視線收回去,重新落在帳頂。過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很低的聲音。

  「…謝了。」

  蕭哲沒應。他坐在凳子上沒走,低頭從案上撿了份軍報翻開了看。

  燈花爆了一下,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帳篷里那點沉默的味道比方才暖和了些。

  過了很久,沐疏月的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啞了半分。

  「最小的那個,才十三。」

  蕭哲翻頁的手頓住了。

  「她叫小蓮。我讓她走,她不肯。她說宗門就是她家。」沐疏月說著說著忽然停了,淚水從眼裡流出來的時候像斷了線的珠子。

  蕭哲放下軍報,抬頭看她。她臉朝著帳頂,眼睛是睜著的,睫毛上沒濕。但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比眼淚更硌人。

  「祁鈺。」她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欠我三百六十條命。」

  燈花又爆了一聲。

  蕭哲把軍報合上擱在旁邊,背往後靠了靠,沒走。

  帳篷外面傳來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又規律。遠處有馬低低嘶了一聲,很快安靜了。

  他就坐在那兒,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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