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立後風波(上)
「就……」她想了想,實話實說,「他話很多,真的好煩人。」
李禹舟看著她,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又抿回去了。
「還有嗎?」
「沒了。」
他沒接話。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廊下,夜風把燈苗吹得晃了晃。
沐星瑤等著他說什麼,但他只是看著她,嘴唇抿著,喉結動了一下又一下。
最終他說出口的只有四個字:「你早些歇息。」
沐星瑤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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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推門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衣料摩擦的聲響,以為他要走,回頭一看——他沒走。
李禹舟站在原地看著她,見回頭,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沒事。快進去吧。」
沐星瑤跨過門檻,反手把門合上。
門縫即將闔攏的時候她看見他還站在門外,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輪廓分明。門合上了,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她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聽見外頭腳步聲遠了一截,然後停了。又過了一會兒,聽見屏退隨從的吩咐。
她忍不住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李禹舟一個人站在庭院裡,背對著她,面朝那棵老槐樹。月光打在他肩上,他的身形落在青磚地上,被拉得很長。
他就那麼站著,仰頭看了會兒月亮,低了一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沐星瑤趴在門縫後面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夜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噤才把門輕輕合上。
她走回床前坐下,沒脫鞋,手裡抱著那隻從星月宗帶出來的舊包袱,指尖按著粗布的紋理。
月亮還是那輪月亮。
她想,他方才明明想說什麼的。
那個眼神她認得,跟那晚在小廚房看她吃麵的時候一模一樣,溫溫的,沉沉的,像什麼東西壓著沒翻出來。
她不知道他在顧忌什麼。
但她知道他不說,她就不問。
庭院裡,李禹舟站了很久。
槐樹的葉子被風翻動著,嘩嘩響。他抬頭看著天邊那輪月亮,圓得發白,把院中的青磚照成一片淺淺的銀。
他想起她方才說「他話真多,真的煩人」時皺著的鼻子,想起她低頭踩他影子時的碎步,想起小廚房裡她埋頭吃麵時耳尖泛的那層薄紅。
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光,她皺眉頭的時候鼻尖那顆小痣會微微擰起來。
她坐在秋宴上被李彬圍著的時候,目光越過杯沿偷偷往主位上瞟——他看見了。
他全看見了。
他垂下手,指腹蹭過腰間那枚令牌的稜角。
她阿姊用整個影月閣換他一句話——護她一世。
可他拿什麼護?
銅牆鐵壁的宮裡,她連跑都不許跑快。
他若真的開口,把她鎖在這四面高牆裡頭,她這輩子還能笑得像那天蹲在絹花攤前頭那樣麼?
他閉了閉眼。
「禹舟哥哥。」
那四個字她喊出來的時候拖著軟綿綿的尾巴,跟很多年前御花園裡那個追在他後面跑的小丫頭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聽她喊,後來找了那麼多年,找遍了也沒再聽見。
現在她就在他幾步之外的屋子裡,可他還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夜風吹過來,涼意滲進衣領。他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步子很輕,怕吵著誰。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偏殿的窗紙上透出一點極淡的光——她還沒睡。
他收回視線,沒再回頭。
沐星瑤還趴在窗沿上,下巴擱著手背,盯著那輪月亮。
也不知道阿姊現在怎麼樣了。
接下來的日子,沐星瑤發現李禹舟臉上的笑越來越少。
具體什麼時候開始的說不準,但有一回她在廊下等他下朝,老遠就聽見朝臣魚貫而出時壓低的議論聲。
「……立後一事不能再拖了。」
「可陛下態度堅決啊……」
「那也得分什麼事,中宮無人,成何體統!」
沐星瑤往柱子後面縮了縮,等那幫紫袍青袍的走遠了才探出頭。她看見李禹舟最後一個出來,步子和平時一樣穩,但捏著袖口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些。
她迎上去:「下朝了?」
「嗯。」
「你怎麼皺著眉?」
「沒有。」他眉頭立刻鬆開了。
沐星瑤沒追問。
但她開始留意了——他批摺子批到半夜,早上天不亮又要上朝。
好幾次她趴在窗台看見他過廊下的時候手指捏著眉心,步子比前幾日沉。
她去小廚房端杏仁酪給他送過去,他抬起頭的那一瞬眼底的血絲扎得她心裡一跳。
「你多久沒睡滿兩個時辰了?」
「哪有那麼誇張。」
「你眼皮底下都青了。」沐星瑤把杏仁酪推過去,「喝了吧。喝完睡會兒。」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端起碗喝了。
那幾天她沒再去小廚房纏他,白天也不怎麼去書房找他。
她自己在偏殿翻書看,偶爾澆澆院裡那盆菊花。
宮女們見了她還像往常一樣行禮,可有一回她路過廊下拐角,聽見兩個灑掃的宮女在小聲說話。
「……陛下真要立後了?」
「聽前頭的人說是的,劉太傅親自說的。」
「那立誰啊?」
「還能有誰,太傅家那位小姐唄。從小就認識,門當戶對的……」
後面的話她沒聽完。
她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些,裙擺掃過石板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到偏殿她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溫的。
她端著茶杯出神了一會兒,自己跟自己說:聽岔了,她們亂傳的。
她把茶杯擱下,決定去問他。
出了偏殿穿過兩道月門,她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半跑著。
到了書房外頭她剎住腳,發現門是開著的,裡面有人在說話。
她站在門側,那扇雕花木門虛掩著,裡頭的聲音透出來。
劉太傅。
「陛下,臣今日是以老師的身份跟您說幾句體己話。」
「老師請講。」
「朝中關於立後的議論陛下已經壓了半個月了。臣知道陛下的心思——您對那位沐姑娘,是有幾分情意在的。」
裡面沉默了一瞬。
「可陛下想過沒有?現在外頭已經有人傳了,說陛下帶了個江湖女子回來,被妖女蠱惑。這話傳下去,對她好麼?」
「誰敢傳?」
「臣沒說有人敢當面傳。但流言的刀子最是傷人,陛下比臣清楚。到時候那些御史言官的摺子遞上來,陛下是保她,還是殺她?」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依臣之見,陛下若真喜歡她,大可以先納她為妃。等過些時日……」
「老師。」
李禹舟的聲音響起,比方才低了些,像壓著什麼沒翻上來。
「您說完了?」
劉太傅頓了一下:「是。」
又是一陣沉默。
沐星瑤站在門外,手指扣著門框的漆面,指甲嵌進木紋里。
「朕知道了。」李禹舟的聲音傳出來,「朕會考慮。」
沐星瑤的手鬆開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轉身走了。
這回步子比來時慢得多,慢到像拖著腳在地上挪。
回到偏殿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才扣著門框的那幾根手指指尖發白,還沒回血。
她搓了搓手指,慢慢攥成拳頭。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她忽然又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李禹舟偏殿附近的時候遠遠看見幾個禮部的官員從那頭出來,手裡捧著冊子,邊走邊說什麼「吉日」「章程」「聘禮單子」之類的字眼。
她側身躲在廊柱後頭,等他們走過去了才出來。
偏殿的門開著,李禹舟背對著門口站在案前,手邊攤著一本冊子,他正低頭看。
旁邊內侍手裡托著一疊禮單,問:「陛下,禮部呈上來的這幾處宮殿修繕……」
「先放著。」
「是。」
內侍把禮單擱在案角退了出去。
沐星瑤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見他低頭翻冊子的樣子。
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不時停下來在某一行上面頓一下。她看不清那冊子上寫了什麼,但禮部的人來時捧著的那疊朱紅的帖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原地沒動。
風吹過來灌進領口,後背涼了一片。她忽然覺得腳底下那塊地磚特別的冷,冷得站不住。
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偏殿,而是沿著宮牆一直往前走。走到一處無人的亭子裡她坐下來,背靠著柱子,仰頭看天。
天上沒有月亮。
她坐了很久。久到宮女找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起來了,臉上看不出什麼。
「小姐,您去哪兒了?晚膳…」
「不吃了。我想歇了。」
她走回偏殿關上門,把外衫脫了疊好放在床尾,躺下來面朝里。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件疊好的外衫拉過來蓋住臉,扣在鼻子上方。布料上還沾著今早經過小廚房時帶上的淡淡焦糖味。
她想,他已決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