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立後風波（下）
沐星瑤把包袱系好，打了個結實的結。
包袱皮是阿姊給的那塊灰藍粗布，裡頭只裝了兩件換洗衣裳、那柄短匕首和一小袋碎銀。
她從案上抽了張箋紙，提筆蘸墨，想了想，寫了幾行字：「禹舟哥哥，我走了。在宮裡住了這些日子，給你添麻煩了。祝你跟劉小姐白頭偕老。我去找阿姊了，你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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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廚房的杏仁酪，記著少放糖，太甜了膩。」
折好塞進信封，擱在枕頭上最顯眼的地方。然後她背起包袱出了門。
大婚那日果然熱鬧。
紅綢從宮門一路掛到大殿，沿途的燈籠換了新的，連宮牆都重新刷了一遍。
沐星瑤混在人群裡頭，宮人們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她。她遠遠站在迴廊轉角處，視線穿過人群落在大殿門口。
李禹舟穿著那身玄色紅邊的婚服，冕旒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眼。他站得很直，側臉在日光里線條分明。沐星瑤遠遠看著，忽然覺得那身衣裳襯得他比平時更好看了幾分。
她轉身走了。
腳步比想像中輕。她以為自己會哭，但眼眶乾乾的。
她拎著包袱走過長廊、穿過兩道宮門、經過御花園的矮牆，一路上遇到幾個宮女太監行色匆匆，沒人攔她。
出了第二道宮門就算是離了內宮了。
她正要往第三道門走，忽然聽見拐角處有兩個小太監蹲在牆根底下說話。
「你說今兒元王殿下成親，咱們能歇半日不？」
「歇什麼歇，你還想歇？沒聽說下午還要忙宮宴的事嗎……」
沐星瑤腳下一頓。
元王？
她走過去，彎腰拍了拍其中一個小太監的肩膀：「你說今兒誰成親？」
那小太監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她，趕緊爬起來行禮：「沐、沐姑娘……」
「我問你誰成親？」
「元、元王殿下啊，跟太傅家的小姐……」
沐星瑤的包袱從肩頭滑了半截，她一把扯住帶子提回肩上，聲音有點飄：「那陛下呢？陛下今日著婚服做什麼？」
小太監愣了：「陛下著婚服了？」
「我親眼看見的，在大殿門口。」
另一個小太監撓了撓頭：「哦那件啊——那是陛下今早說試試新制的冕服合不合身，跟大婚的婚服一個式樣，就是細看顏色不一樣……」
沐星瑤沒等他說完，轉身就跑。
她跑得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快。裙擺提在手裡，鞋底踹過青磚縫差點絆一跤，她連低頭看都沒看。
宮人們被她撞得東倒西歪，有人喊「姑娘你慢點」，她沒聽見。
一路跑到大殿門口，紅綢還在風裡飄著。
她剎住腳步撐著膝蓋喘氣，抬頭去找那個人。
主殿前的廣場上人已經散了，大紅燈籠還掛著，石階上空蕩蕩的。
她掃了一圈沒看見李禹舟，抓住一個往外走的禮部官員問：「陛下呢？」
「陛下回書……」
她沒聽完就往書房跑。
推開書房的門，裡面沒人。
她喘著粗氣又掉頭，跑到偏殿門口推開了自己的門。
李禹舟坐在她那張床沿上。
那身龍紋婚服還沒換，冠冕擱在旁邊桌上。他手裡捏著一張紙，低垂著眼正看她寫的信。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沐星瑤站在門口，髮髻散了，碎發糊了一臉，背上那個包袱的結跑鬆了半邊。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張了張嘴，聲音先一步搶出來了：「你……著婚服是故意的？」
李禹舟看著她，手裡的紙慢慢折起來收進袖中。
「是。」
「為什麼？」
「我想知道。」他說，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散了的髮髻到她背上的包袱再到她泛紅的眼角，「你會不會走。」
沐星瑤愣住了。
「你走了，就說明你不在乎。」他說，「你沒走成，說明你在乎。」
沐星瑤靠在門框上喘氣。
她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摔在地上，布料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他坐在床沿上仰頭看她，那雙眼睛裡有血絲，眼底卻亮得驚人。
「李禹舟」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耍我。」
「是。」
「你知不知道我寫那封信的時候手在發抖？」
「現在知道了。」
她把拳頭抵在他肩膀上，沒用力，隔著那身繡滿金線的喜服抵著他胸口。
「你下次再……」
「不會有下次。」他說。
他伸手把那根歪掉的白玉簪子從她發間抽出來，重新插進去。
動作很慢，指腹蹭過她髮根的時候她縮了一下脖子，沒躲。
她低頭看著他，他抬頭看著她。
「你穿這身，」她說，「還挺好看的。」
「嗯。」
「但以後不許為別人穿。」
「好。」
那根白玉簪子重新插進發間之後，沐星瑤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
「那劉琳怎麼辦？」
「成為我二弟的正妃，聖旨三日前就下了。」
「三日前？」她瞪他，「你三日前就開始布局了？」
李禹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也不算布局。」
「那你跟我解釋解釋。」
「那日太傅說完那些話回去，我讓內侍擬了賜婚的旨意送去了他府上。」他說，「他既然急著給女兒找個歸宿，我這個做學生的總不能讓他失望。」
沐星瑤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當真是……」
「嗯。」
「我真不該誇你還是該罵你。」
「那就，改日再算。」
她哼了一聲，彎腰把地上的包袱撿起來拍了拍灰，擱回柜子頂上。轉身回來的時候發現他還坐在床沿上沒動，那身婚服還穿著。
「你怎麼還不換？」
「等你說完。」
「我說完了。」
「那我現在去換。」
他站起來，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視線落在她頭頂那根白玉簪子上，停了兩息，什麼也沒說，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沐星瑤坐在桌邊，手指搭在枕頭上那封被她撕了一半的信上。
她把它塞進抽屜最裡頭，想了想，又拿出來擱進了櫃底壓著。
她不扔了。
留著，以後好拿這事跟他算帳。
那天夜裡李禹舟又批摺子批到很晚。
沐星瑤端了一碗杏仁酪去書房，放在他手邊。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書房裡的燈比前幾晚亮了些。
過了些日子，京城忽然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