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是誰?
起先是城西幾家百姓咳嗽發熱,沒過兩天就變成了嘔吐不止、高燒不退。蔓延得極快,從城西到城東只用了五天,太醫院的人把方子換了三副都不見效。
李禹舟那幾日早朝回來臉色一日比一日沉。
沐星瑤沒去打擾他,但她把太醫院送來的病例抄了一份,窩在偏殿裡翻了一整天的醫書。她翻到第二天傍晚的時候站起來去找了他。
李禹舟正在書房裡看摺子,看見她推門進來便把筆擱了:「你怎麼來了?」
「我知道那疫症是什麼。」
李禹舟看著她。
「我阿姊教過我。南湘有一種東西叫赤蠍毒,把毒粉溶進水裡人喝了就會高熱嘔吐。太醫院開的方子都是退熱的,沒用,得先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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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確定是赤蠍毒?」
「症狀都對得上。」她走到案前,攤開一張紙指著上面自己抄下來的病例,「你看這脈象,沉、細、數,舌尖發紫——跟阿姊醫書上寫的分毫不差。」
李禹舟沉默了一瞬,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傳太醫院院正。」他轉身回來看著她說:「能解嗎?」
「能。但需要幾味藥引子,宮裡不一定有。」她仰頭看他,「我可以親自去城西看看病患,確認了毒源才能開方。」
李禹舟看著她,眉頭微微擰著。過了幾息他開口:「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朝?」
「今日休沐。」
「那行。你換身便服,別讓太多人跟著。」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跟平時不太一樣,裡頭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他什麼都沒說,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兩人換上素色衣裳出了宮,只帶了兩個暗衛遠遠綴著。城西的巷子窄,氣味也雜——藥渣、污水、還有各家各戶熬出來的草藥味混在一起,嗆得沐星瑤捂了一下鼻子。
她挨家挨戶看,蹲在病人床邊摸脈看舌苔,問家裡人喝的是什麼水、井在哪一口。問了五六家之後她心裡有了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水井。有人在水井裡下了赤蠍毒粉。」
李禹舟站在巷口等她,聽了這話:「查水源,從第一口被投毒的井往上游搜。能查到源頭。」
沐星瑤點頭:「我現在開方子,你讓人去抓藥。當歸、甘草、赤芍——還有一味比較偏的,懸鉤子根,要三年以上的老根才有用。」
他一一記下,回頭朝暗衛的方向打了個手勢。
那天晚上,太醫院照著她的方子煎了藥送去城西,第二天一早反饋回來——燒退了,嘔吐也止了。
消息從城西一路傳到宮裡,李禹舟在早朝上聽了太醫院院正的稟報,臉上不動聲色,手指在扶手底下悄悄攥了一下。
散朝後他讓人沿著井水水源往上查,結果查出替沈端採購毒粉的暗樁。
那暗樁還沒來得及跑就被按住了,供詞把沈端手下一個幕僚牽了出來。
當夜京兆府封了那幕僚的府邸,搜出整整兩箱赤蠍毒粉。
沈端第二天一早就遞了請罪的摺子,說自己「御下不嚴,用人失察」,親手把那幕僚綁了送進大理寺。
斷了一條胳膊,腦袋還在脖子上。李禹舟看著那封摺子上的字跡,擱在案上沒有批,擱了三天。
沐星瑤那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城西跑了好幾趟確認病情穩定。夜裡她回到偏殿攤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動,李禹舟推門進來端了碗甜湯擱在她面前。
「杏仁酪?」
「嗯。」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從碗沿上方看著他:「那幕僚的府上搜出多少毒粉?」
「兩箱。」
「沈端咬得挺緊。」
「嗯,不意外。」他坐下來坐在她對面,「你那個方子有用,城西的人陸續在退燒了。」
沐星瑤喝了兩口甜湯放下碗,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說這次下毒……如果是沈端勾結南湘的人幹的,那他那邊還有沒有後手?」
李禹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有。」
「是什麼?」
「還不知道。但接下來一段時間,京里可能要戒嚴幾日。」
沐星瑤點了點頭,又端起碗喝了兩口。她在碗沿底下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方才說有的時候表情很可怕。」
「是嗎?」
「嗯。跟那天在百官面前一樣。」
李禹舟沒說話。他只是坐在對面燈影里看著她喝那碗甜湯,看她低頭喝湯時垂下來的睫毛和鬢邊那支他重新插進去的白玉簪子。
他看了很久。
沐星瑤在宮裡住得越久,聽見的閒話越多。
起先是些零碎的,灑掃宮女換班時湊在廊下嘀咕「陛下當年對蕭家小姐可真上心」,或是掌事姑姑念叨「東邊那間寢殿日日打掃不能斷,陛下吩咐的」。她路過時聽見了,但沒往心裡去。
直到那天她去藏書閣找一本醫書,經過一處偏僻院落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可不是嘛,陛下如今帶回來的那位沐姑娘,跟蕭小姐眉目間有幾分像呢。」
「你可別亂說。」
「我哪兒亂說了?我在太子府伺候過幾年,蕭小姐小時候常來。那雙眼睛、那鼻尖,還有笑起來那個勁兒,跟畫像上簡直……」
「畫像?」
「御書房裡掛著呢。陛下親自畫的,蕭小姐走失那年畫的,掛到現在都沒摘下來過。」
沐星瑤停在院牆外頭,手裡那捲醫書從腋下滑了一截,她夾住了。
裡面的聲音壓低了,她聽不太清。站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書沒再去找,直接回了偏殿。
當晚李禹舟過來送甜湯的時候,她正坐在燈底下翻一本棋譜。翻了兩頁又從頭翻,指腹把紙邊搓得起毛。
「今兒沒去找醫書?」
「去過了。」
「沒找著?」
「沒。」
李禹舟把碗擱在她手邊,她沒端。他看了她一眼,在她旁邊坐下來:「怎麼了?」
「你今日可忙?」她沒接話茬,反問了一句。
「尚可。」
「我能否去看看?」
李禹舟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現在?」
「嗯。」
「你想看什麼?」
「就看看你批摺子的地方什麼樣。」她說,「來了這麼久還沒進去過呢。」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來朝她伸手:「走吧。」
進了御書房,沐星瑤環顧了一圈。書架、大案、堆成小山似的摺子。
她目光在牆上巡了一圈,看見靠近書案的那面壁上掛著一幅畫。
畫軸有些舊了,但裱工精良,一看就有人定期打理。
畫上是個小姑娘,五六歲的模樣,扎雙丫髻,正蹲在地上逗一隻小橘貓。
沐星瑤站在畫前沒動。
李禹舟注意到她的視線,步子頓了一下,沒走過去。
「這畫上的人是?」她沒回頭。
「……一個故人。」
「故人?」
「嗯。」
她盯著畫上那小姑娘的臉看了一會兒。眉眼彎彎的,鼻尖小巧,笑起來兩頰有淺淺的梨渦。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映在瓷瓶上的模糊倒影,心口泛上一陣說不清的悶堵。
「她叫什麼?」
「蕭樂言?」
「蕭家那個走失的小姐?」
「你怎知道?」
「聽人說的。」她終於轉過身看他,「你畫像一直掛著,年年有人打掃,御書房跟那姑娘住的偏殿只隔了兩道牆……」
李禹舟看著她。
「她於你而說,算什麼?」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後半截像被什麼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站著。
「什麼?」他問。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旁邊那摞摺子上,「我回去了。」
她轉身就走。他沒攔。
沐星瑤出了御書房沒回偏殿,拐去了東邊那處宮人說「日日打掃」的院落。
院門虛掩著,她一推就開了。裡面不大,兩間屋子,一棵槐樹。
窗台上擱著一隻褪了色的竹編蛐蛐籠,廊柱底下還有塊半截埋在土裡的羊拐骨。
她站在院子裡,視線落在那隻蛐蛐籠上。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很模糊的畫面——一隻手把蛐蛐籠遞過來,指尖捏著竹編的沿,少年的聲音:「給你。」
畫面一晃就沒了,快得像露水從葉尖滑落。
她按著太陽穴晃了晃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