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林月橋立下軍令狀
林月橋的眉頭緊緊蹙在了一起。
她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將手裡那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橡膠殘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指腹在粗糙的斷裂面上重重摩挲。
隨後，她又側過身，拿過劉科長手裡的那份各項數據記錄本，一行一行耐心地核對過去。
實驗室里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年輕女人的身上。
師長背著手，眉頭擰成了川字；霍行舟則站在一步開外，眼底的深邃與焦灼交織在一起。
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鐘，林月橋才將記錄本輕輕合上，放回實驗台上。
她抬起頭，迎著眾人各異的目光，十分篤定地搖了搖頭。
「首長，劉科長說得沒錯。」
林月橋的聲音清亮沉穩，給這份數據下了定論，「單從這份數據上看，這批車胎……還真挑不出毛病，確確實實是符合出廠標準的合格品。」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了。
氛圍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劉科長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既然內行都這麼說了，那就證明他們質檢科在入庫查驗的時候並沒有玩忽職守，這口黑鍋總算是不用死死扣在他們頭上了。
可師長的臉色卻更加難看了，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顯然是對這個結論極度不滿。
霍行舟垂在身側的雙手猛然攥緊，骨節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他盯著林月橋，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相信這是意外。
林月橋將霍行舟的反應盡收眼底，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了口，打破了這讓人壓抑的沉悶。
「但是。」
這兩個字咬得極重，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
「這不代表輪胎沒有其他問題。」
林月橋指著實驗台上那塊剝落得慘不忍睹的廢胎，「就算環境再極端，合格的輪胎也頂多是嚴重磨損。像這樣整層脫落、連內部鋼絲都爆出來的，絕對不正常！」
「這個問題平時跑平路顯現不出來，用現在的常規儀器也查不出，可一旦上了前線，因為高速過彎和頻繁剎車，輪胎表面會急劇升溫，在極端的高溫和高強度摩擦下，就變成了催命符！」
師長聽著這番剖析，眼裡的煩躁散去了不少，心卻還沉在谷底。
「那依你看，現在該怎麼辦？」師長沉聲問道。
「封存。」林月橋毫不猶豫地給出對策，「首長，人命關天。」
「我建議立刻下達指令，把倉庫里這一型號附化廠送來的所有越野胎，以及用這個型號輪胎的軍用車輛，全部原地封存，絕對不能再上路使用！以免前線戰士再次面臨同樣的危險。」
師長略一沉吟，果斷點頭：「好！劉科長，你立刻去後勤部傳達我的命令，這型號的胎一條都不許再往外發！」
「是！」劉科長趕緊領命。
一旁的霍行舟眉頭依然緊鎖，他看著林月橋，眼神里透著幾分不甘和窩火。
「封存是必須的。」霍行舟嗓音低啞，帶著些許沙礫感，「可是，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
他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那輛輕型卡車消失在黃土盡頭的畫面。
因為這條破輪胎，他們晚一天追上線索，那些被拐賣的婦女兒童就少一分找回來的希望，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煎熬一樣。
「當然不是。」
林月橋迎上男人不甘的視線，嘴角抿起一個堅毅的弧度，「既然我看出這輪胎有貓膩，就絕不會讓它成了一筆糊塗帳，但未免打草驚蛇，現在必須先把這事按下來。」
她轉過身，面向師長，腰杆挺得筆直：「首長，不瞞您說，我今天上午剛剛拿著市化工廠的調令，去軍區附化廠報到了。」
「非常巧，廠里安排我擔任三車間的主任，而這種型號的加厚越野胎，正是我所在的流水線負責生產的。」
聽到這個消息，師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事未免也太湊巧了，自家團長的媳婦，偏偏就管著這批出事輪胎的生產線。
「我剛調過去，對車間裡的老舊設備和工人們的操作習慣還不夠熟悉。」
林月橋語氣坦誠，但眼神里卻燃燒著勢在必得的光芒，「您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從生膠塑煉、混煉加藥，到最後成型硫化的所有工序徹底摸透。」
「我敢保證，一定能找到證據！」
師長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卻目光如炬的女同志，心裡暗暗讚賞。
在基層工廠那種複雜的人際關係里，去挑自家廠子產品的毛病，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弄不好還會遭到廠領導的聯手打壓。
「林同志，你這份責任心值得表揚。」師長語氣嚴肅了起來，「但你要清楚，這涉及軍用物資的質量安全，不是開玩笑的。」
「你去查，廠里那些人未必肯配合你。」
霍行舟心裡也是猛的一緊。
附化廠內部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他有所耳聞。
李長明那幫人為了爭權奪利，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林月橋單槍匹馬在裡頭，現在還要去揭開蓋子，這太危險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林月橋的手腕。
女人的手腕纖細溫熱，霍行舟稍稍用力攥緊，低聲提醒道：「你剛去，腳跟還沒站穩，別把話說得太滿。萬一查不出來……」
他想勸她留條退路，別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頭上。
林月橋卻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她轉頭看向師長，語氣鏗鏘有力：「首長，我願意立下軍令狀！」
「半個月，只要半個月時間，我一定帶著確鑿的證據和改良方案來見您。如果查不出問題，我自願引咎辭職，脫下這身工作服！到時候你們再去附化廠追責不遲。」
但沒有證據，想把相關人員繩之以法絕不可能，單純拿著這條破輪胎上門，是可以讓他們重做一批，可誰能保證後面那批就是好的？
這擲地有聲的軍令狀一出，實驗室里徹底安靜了。
師長凝視著她良久，終於朗聲大笑了一聲：「好！有膽識！我就給你半個月時間。」
「這期間，如果在廠里遇到什麼人為的阻力，你隨時來找我，軍區給你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