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初步查帳
林月橋從調度主任老王那裡拿了條子，這才朝著廠區大院深處的原材料庫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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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重地，平時除了掛著牌子的保管員和搬運工，閒雜人等一律不准入內。
厚重的兩扇包鐵大門半敞著，一股比車間裡還要濃烈刺鼻的硫磺和化工粉劑氣味撲面而來。
林月橋跨過高高的門檻，視線在略顯昏暗的庫房裡掃了一圈。
成堆的天然生膠塊像小山一樣碼放在防潮墊上，旁邊是成袋的炭黑、促進劑以及各類防老劑，分門別類，擺放得還算規整。
負責管庫房的老劉正坐在門口的木桌後頭，手裡端著個茶缸，慢悠悠地吹著上面的茶葉沫子。
見林月橋進來，他眼皮抬了抬，身子卻沒挪窩，直接開口攆人：「林主任留步。咱們這庫房的規矩您是知道的，非庫管人員，一律免進。」
林月橋走上前，不慌不忙地將調度室開的條子放在桌上：「劉師傅，忙著呢？這是王主任剛批的條子，讓我來實地盤一盤接下來的備料。」
老劉放下茶缸，拿過條子掃了一眼上面的紅戳，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這才鬆動了些：「林主任這剛上任的車間一把手，怎麼有空拿著條子，往我這到處是灰的土窯里鑽？」
林月橋沒在意他的態度，開門見山道：「今天軍區那邊派車來提貨，這事兒您聽說了吧？」
「我們車間接下來的生產任務重，麻煩您把這半年的進出庫單據，還有以往的配方領料帳本一併拿給我核對一下。」
一聽要查帳本，老劉的臉色變了變，剛才那股子慵懶勁兒立刻收了起來。
他手掌按在桌面上的一摞帳冊上，硬邦邦地回絕：「林主任，這可不合規矩。您是管生產的。」
「出入庫的帳本，除了財務科和廠辦幾位廠長簽字，旁人誰也不能隨便亂翻。」
「我只是核對一下輔料的消耗比例，看還差多少缺口，好讓軍區給咱們周轉。」林月橋耐著性子解釋。
老劉撇了撇嘴，指著身後這諾大的庫房：「料不都在這兒擺著嗎？短了什麼缺了什麼，您自己去貨堆上數數不就行了。」
「再說了，大伙兒都傳您林主任是南方調來的技術行家，行家看門道，這些防老劑、促進劑合不合格，您這內行看上幾眼、上手捏一捏，難道還摸不出底細？」
這話裡帶著幾分軟釘子，把林月橋接下來的話全給堵死了。
林月橋心裡清楚，自己要是繼續硬逼著他交出帳本，不僅越了權，更會打草驚蛇。
他們本就是借著補貨的名義來探底，一旦表現得過於執著，難保不會引起對方的警覺。
想到這，林月橋斂去眼底的銳芒，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劉師傅說得在理，是我著急顧不上規矩了。那我不看帳，去貨堆上清點一下總行吧？」
「您請便，只要不把料弄混了就行。」老劉擺擺手，重新端起茶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月橋的眉頭卻隨著查驗的深入，越蹙越緊。
沒有問題。
整整排查了七八種核心輔料，無論是從色澤、質地還是氣味來判斷，這些全都是貨真價實的合格品，完全沒有被摻假或者以次充好的痕跡。
林月橋站在兩摞高高的麻袋中間，心頭仿佛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她抽出別在上衣口袋裡的鋼筆，撕下一頁信紙，挑了幾樣庫存確實不多的輔料寫了上去。
這單子得交給霍行舟，戲既然開場了，就得做全套。
寫完單子，她的筆尖停頓在紙面上，心裡猶豫起來。
車間裡的生產流程已經被她強行規範，排除了工人們胡亂操作的干擾；現在連源頭的原材料也查不出半點毛病。
既然機器溫度穩了，加料比例准了，材料也是真的，那為什麼之前出廠的輪胎會在極端路況下整層脫落？
難道……真的是自己摸排的方向錯了？
一陣深深的自我懷疑湧上心頭。
從她在師長面前立下軍令狀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
滿打滿算，只剩下七天。
如果這批輪胎的致命隱患根本不是出在配方和材料上，而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呢？
如果方向錯了，現在調轉車頭重新排查，或許還來得及。
可一旦換了方向，等於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推論，這七天的努力也全都打了水漂。
真的要換嗎？
林月橋攥緊了手裡的筆桿，骨節微微泛白。
前線那些戰士的性命不是兒戲，霍行舟額頭上的血跡還在眼前晃悠，她輸不起，更不能賭。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焦躁，拿著寫好的補貨單走出了庫房。
然而，林月橋不知道的是，她前腳剛邁出庫房大門，老劉就偏過頭，對著貨架後頭的一道人影使了個眼色。
那個一直躲在暗處清點麻袋的庫管員立刻心領神會，放下手裡的活計，順著庫房的後門溜了出去，一路小跑著直奔廠辦二樓。
李長明此刻正坐在副廠長辦公室里，翻看著手裡的生產簡報。
聽見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
庫管員推門進來，反手將門關嚴實，湊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匯報：「李廠長，剛才三車間那個姓林的跑到咱們原材料庫房來了。」
李長明翻看文件的手一頓，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去庫房幹什麼？」
「說是今天軍區來提貨，她怕接下來的料不夠，要盤盤底。」庫管員咽了口唾沫，匯報導，「這倒沒什麼，關鍵是她一上來，點名就要看咱們這大半年的進出庫帳本和配方領料單。」
「老劉沒給她看，她就在貨堆里轉悠了半天，把各種料都捏了一遍，最後寫了張單子才走。」
李長明聽完，眼底閃過一絲警覺的暗芒。
這女人不在車間裡盯著她那套狗屁不通的規範流程，跑去翻舊帳幹什麼？難道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李長明合上文件，身子微微前傾，仔細盤問：「她要查帳的時候，是個什麼神情？看完料之後呢，說沒說材料有什麼不對勁？」
「沒什麼神情，老劉沒給她看，她一句反駁都沒有，就順著台階下了。看料的時候也挺正常，看完啥也沒說，就留了一份清單，說是交上去讓部隊給咱們廠周轉點急缺的輔料。」庫管員如實回答。
李長明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寬大的實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今天霍行舟確實開著軍車大張旗鼓地來提貨了。
三車間這兩天因為推行新規矩，廢品率大幅度降低，料用得比平時快也是事實。
按照以往的慣例，廠里如果遇到突發的大宗軍工訂單，地方物資局調配不及，軍區那邊確實會動用自己的渠道，特批一些緊俏的化工原料過來救急。
再結合林月橋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心態，這女人八成是想在全廠面前抖一抖威風。
只要這輔料是從她林月橋手裡周轉來的，那三車間以後誰敢不服她？
這麼一想，一切行為都完全符合常理。
李長明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一個剛從南方調過來的黃毛丫頭，懂點技術不假，但要論起這廠里的彎彎繞繞，她還嫩得很。
「行了，我知道了。」李長明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擺擺手，「她願意查庫存就讓她查，你回去告訴老劉，把嘴閉嚴實，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哎，明白了。」庫管員得了話，一顆心也落回了肚子裡，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李長明看著關上的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就讓這女人折騰吧，等下個月生產指標一出來，有她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