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坦白


  大腿和腹部傳來的鈍痛將霍行舟從深沉的昏睡中拉扯出來,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有些模糊,隨後逐漸聚焦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他還活著。

  霍行舟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了病床邊。

  林月橋正趴在床沿上,睡得很沉。

  她身上換了一套寬大的病號服,頭髮有些凌亂地散落在臉頰旁。

  原本白皙的臉上添了幾道細碎的劃痕,眼底還帶著濃重的烏青。

  看著她這副疲憊的模樣,霍行舟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酸澀中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

  這個女人為了找他,竟然敢跟著突擊隊進野豬林,敢在特務的槍口下做炸彈。

  她明明看起來那麼單薄,骨子裡卻比誰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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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行舟抬起沒有打點滴的右手,想要碰一碰她的頭髮,卻又怕驚醒了她,手停在半空中,最終只是虛虛地描摹了一下她的輪廓。

  「這輩子,就是你了。」他在心底默默念著,眼神深邃而堅定。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霍行舟轉眼看去,只見小李輕手輕腳地探進半個身子。

  看到霍行舟睜著眼,小李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激動得差點喊出聲,瞥見趴在床邊熟睡的林月橋才硬生生把聲音咽了回去。

  小李側開身,兩個小小的身影從他身後鑽了進來。

  是慕陽和知寧。

  兩個小傢伙顯然是被小李叮囑過,動作很輕,小心翼翼的。

  他們走到病床前,看到霍行舟蒼白的臉和身上纏著的厚厚紗布,林知寧的大眼睛裡立刻蓄滿了淚水,小嘴癟著,想哭又不敢哭出聲,只能用兩隻小手緊緊捂住嘴巴。

  霍行舟看著一雙兒女,心底的柔軟被徹底觸動。

  他衝著小李微微點了點頭,用口型說了句:「辛苦了。」

  小李抹了把眼睛,無聲地敬了個禮,十分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將病房門嚴嚴實實地關上,把空間留給這一家四口。

  林知寧湊到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短短的手指,隔著被子虛虛地碰了碰霍行舟的胳膊,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林慕陽站在妹妹身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他看著病床上虛弱的男人,腦海里回想起昨晚小李叔叔說的話,說他被洪水沖走,說他可能回不來了。

  小男孩的眼眶也紅了,但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霍行舟看著兒子這副倔強的模樣,心裡一陣發軟。

  他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兒子的頭。

  就在這時,林慕陽突然往前邁了一小步,兩隻小手緊緊抓住了霍行舟寬大的手掌。

  「爸爸……」

  小男孩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哽咽,但在這安靜的病房裡,卻清晰無比地落進了霍行舟的耳朵里。

  霍行舟整個人僵住了。

  這是林慕陽第一次開口叫他爸爸。

  自從跟她們相認後,知寧性格活潑,很快就改了口,一口一個爸爸叫得甜。

  可慕陽性格冷峻,防備心重,平時雖然聽話,卻始終沒有開口叫過他。

  霍行舟知道孩子心裡有坎,也從來沒有逼過他,只想著慢慢來,用時間去捂熱這顆小石頭。

  可現在,這聲「爸爸」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砸進了他的心裡。

  霍行舟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眼底泛起一層熱意。

  他反手握住兒子小小的手掌,雖然虛弱,力道卻異常堅定。

  「哎。」霍行舟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欣慰的弧度,「爸爸沒事,別怕。」

  林慕陽聽到這聲回應,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於決堤,他把臉埋在霍行舟的手背上,無聲地抽泣起來。

  孩子們的動靜雖然小,但林月橋本就睡得不踏實。

  她感覺胳膊有些發麻,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睜開了眼。

  她揉了揉酸脹的後頸,緩緩抬起頭。

  視線剛一清晰,就對上了霍行舟那雙深邃溫和的黑眸。

  「你醒了!」林月橋的睡意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驚喜地壓低聲音,「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不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連珠炮似地問了一串,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想要去按床頭的呼叫鈴叫醫生。

  「我沒事。」霍行舟反手拉住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手背上的劃痕,眼神里滿是心疼,「別忙活了,讓我好好看看你。」

  林月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微發燙地轉開眼,這才注意到站在床邊的兩個孩子。

  「慕陽,知寧,你們怎麼來了?」

  「是李叔叔帶我們來的。」知寧撲進林月橋懷裡,小聲抽搭著,「媽媽,爸爸是不是很疼呀?」

  「會好的。」林月橋摸了摸女兒的頭,安撫道。

  霍行舟看著眼前的母子三人,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

  他原本想趁著這個機會,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訴林月橋,告訴她自己想和她做真正的夫妻,想一輩子護著他們。

  可話到了嘴邊,看著旁邊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當著孩子們的面剖白心意,他還真有點張不開嘴。

  林月橋見他欲言又止,以為他是傷口疼得難受,趕緊倒了杯溫水,用棉簽沾著潤了潤他乾裂的嘴唇。

  做完這些,她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神色逐漸變得鄭重起來。

  經過這一天一夜的生死考驗,她不想再有任何隱瞞了。

  「霍行舟,既然你醒了,有些話,我覺得必須現在跟你說清楚。」林月橋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坦蕩地迎上他的視線。

  霍行舟見她神色如此嚴肅,心頭微微一跳,但還是點了點頭:「你說,我聽著。」

  林月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之前沒有跟你聊過我的家庭,很多事你可能不知道。」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爸是大學裡的化學教授。我媽出身書香世家,祖上是出過大儒的。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

  霍行舟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她。

  他之前就知道她父親給她留了一箱珍貴的化工書籍,也猜到她出身不凡,只是見她一直避而不談,以為她的父母在動盪中遭遇了不測。

  「幾年前,風向變了。」林月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我爸媽被劃成了黑五類,直接下放到了大西北的青石嶺農場接受改造。我哥也跟著去了。」

  「當時我爸媽為了保下我,托關係給我換了一個身份,把我嫁給了三代貧農出身的趙衛國。」

  說到這裡,林月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霍行舟:「這段時間,我拼了命地在附化廠搞催化劑項目,就是為了跟周廠長換一封去青石嶺農場的介紹信。」

  「現在我拿到了,廠里還批了半個月的假,我打算過兩天就帶著孩子去農場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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