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家人相見
瘦高個幹事接過介紹信和工作證,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明顯收斂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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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但凡跟部隊和軍工掛鉤的單位,底下地方農場的人見了都得高看一眼。
再一看介紹信上字跡工整、事由明確,連探親天數都批得清清楚楚,幹事確認手續沒問題,態度便緩和了不少,沒有故意擺架子刁難:
「原來是軍工單位來的同志。探親可以,不過農場有農場的規矩,帶進來的所有包裹都得開包檢查,把東西拎到那邊的木桌上去吧。」
「應該的,我們一定配合農場規定。」林月橋痛快地應了一聲,和徐翠萍一塊兒把兩個大帆布包和兩個粗陶罐子搬到了保衛室門口的長條木桌上。
瘦高個幹事走過來,先解開了徐翠萍扛著的那個大帆布包。
裡頭裝的是粗棉布,以及幾件打了補丁的衣裳。
幹事隨手翻了翻,便興致缺缺地挪開了手,轉而解開了第二個帆布包里的雜糧口袋。
他伸手往袋口裡抓了一把,捻了捻,隨後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到底沒有發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壓在包底的絮棉、三雙塞得鼓鼓囊囊的黃膠鞋,以及桌上那兩個沉甸甸的深褐色粗陶罐子上。
「棉衣棉布都有了,這膠鞋裡頭塞的是啥?還有這兩個大陶罐子,怎麼看著這麼沉?」
幹事一邊狐疑地問著,一邊順手拿起桌角一根用來捅火爐的細鐵條,看架勢竟是打算先把膠鞋裡的東西掏出來。
旁邊的徐翠萍呼吸一滯,手心瞬間攥出了汗。
鞋尖裡面和棉絮中心藏著藥,這要是被發現了,她們費盡心思準備的救命物資當場就得露餡被扣下!
千鈞一髮之際,林月橋臉上卻連半分慌亂都沒露出來。
還沒等幹事手裡的鐵條遞過來,林月橋已經搶先一步伸出手,動作自然地從鞋裡扯出一隻棉襪,順勢在桌沿邊用力抖了抖。
昨晚李長平特意在襪子上拍打的草木灰與黃土沫子,一下子在半空中揚起了一片灰霧,正巧撲在了幹事的面前。
與此同時,林月橋手腳麻利地擰開其中一個粗陶罐子的蓋子,直接把罐口往幹事鼻子底下遞了遞。
一股濃郁刺鼻的老鹹菜疙瘩混合著生蒜頭的沖人酸鹹味兒,夾雜著漫天灰土,直衝幹事的腦門。
瘦高個幹事被嗆得連打兩個噴嚏,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抬手在鼻子前使勁扇了扇。
林月橋一臉不好意思地嘆了口氣,苦笑著解釋道:「對不住啊同志,這膠鞋我是怕坐火車一路擠壓變了形,才特意拿家裡襪子塞在裡頭撐鞋幫子的,走得急沒顧上洗。」
「至於這兩罐子,是我自己在家醃的鹹菜,我爸媽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家裡頭條件緊巴,也沒啥好東西帶,就切了兩罐子鹹菜給他們配窩窩頭吃。」
「您要是不放心,我拿手給您抓兩把出來瞧瞧?」
說著,林月橋真就伸手進罐口,抓起一把黑乎乎的鹹菜碎塊,作勢要往幹事跟前的桌面上放。
瘦高個幹事低頭一瞧,罐口滿滿當當全是黑褐色的廉價鹹菜疙瘩,那股子酸臭的蒜滷味熏得人腦仁疼。
再看看旁邊的臭襪子,哪還有半點興致?
徐翠萍適時湊上來,往他手裡塞了些零散的錢票:「同志,辛苦您幫我們檢查這一通了,這點錢您拿著打點酒喝。」
幹事低頭瞅了一眼,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當即咳嗽了兩聲,把錢塞進了兜里,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快蓋上吧,幾斤破鹹菜疙瘩有什麼好看的!」
「把包紮好,往西頭走到底,最邊上那間土坯房就是他們住的地方!」
「哎,謝謝同志!」林月橋面色如常地道了謝,把鹹菜放回罐口擰緊,和徐翠萍重新紮好帆布包,快步跨進了農場大門。
走出去老遠,徐翠萍才拍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沖林月橋豎起大拇指,滿心佩服。
那些錢和票都是來之前林月橋塞到她手裡的,有時候打發這些小鬼不使點好處還真不行。
但是這個量要是把握不好,反倒會變成麻煩。
顯然,林月橋拿捏得恰到好處。
夕陽的餘暉將荒涼的農場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灰黃色。
兩人順著泥土路一路走到西頭,遠遠就瞧見了一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
還沒走到門口,屋裡頭就隱隱傳來了老人壓抑的喘息聲和女人極力克制的啜泣聲。
林月橋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腳步陡然加快,三兩步衝到門前,伸手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昏暗的屋子裡,一個瘦得兩腮凹陷的婦人坐在土炕沿邊抹眼淚;另一個衣著破爛的年輕男人正蹲在地上,拿著蒲扇拼命扇著一個缺了口的瓦罐。
而在床上,林父眉目緊閉,整張臉燒得通紅,乾裂的嘴唇上滿是血痂。
他右腿的褲管高高挽起,小腿肚上一道被碎石劃破的傷口已經紅腫化膿,再加上常年在苦寒之地勞作落下的嚴重風濕骨痛一併發作,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連哼哼的力氣都快沒了。
「爸!媽!大哥!」
看著屋裡三個瘦得脫了相、滿身傷病的至親,林月橋眼眶一下子紅透了。
積攢了兩輩子的思念與心痛在這一刻決堤而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灶台前的林清河手裡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炕沿邊的林母更是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
看清站在門口逆光處的女兒,林母顫抖著嘴唇,眼淚奪眶而出:「小月兒……是我的小月兒來了?!」
母女兄妹三人抱作一團痛哭了兩聲,林月橋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當機立斷地道:「媽,大哥,咱們先別哭,爸的腿傷口感染髮高燒了,我帶了消炎藥和吃的來,先救爸要緊!」
徐翠萍十分有眼力見地幫著把門關上,去灶台邊看火燒水。
林月橋手腳麻利地解開布包,從棉絮中心和膠鞋鞋尖里掏出黃牛皮紙包著的土黴素、止痛片和外傷膏藥。
她讓大哥端來一碗溫開水,先扶起燒得半昏迷的林父,餵他服下了兩片消炎的土黴素和一片止痛藥,
接著又用乾淨的溫水棉布替父親把小腿肚上的膿血清理乾淨,敷上消炎藥粉包紮妥當。
看著至親粗糙滄桑的模樣,林月橋心裡頭酸痛難忍,假裝背過身去拿東西,落下滾滾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