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她只是純粹心疼他們
林月橋假裝低頭歸置帆布包里剩下的藥包,抬起手背飛快地在眼角按了兩下,把眼淚擦了個乾淨。
她知道爸媽和大哥這會兒心裡頭正難受著,自己要是再哭哭啼啼的,只會讓他們跟著更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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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頭靜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林清河跟蘇婉站在原地,一錯不錯地看著林月橋單薄的背影,兩人也都是眼眶含淚。
蘇婉抬起粗糙的手掌捂住嘴,生怕自己一鬆手就會哭出聲來。
在她的記憶里,自家小閨女打小就是個嬌氣包,以前在家裡頭哪怕是破了一點油皮,都要紅著眼圈找爸媽和哥哥哄上半天。
可剛才進門這短短小半個鐘頭裡,面對燒得人事不省的父親,小月兒連半點慌亂都沒有。
找藥、餵水、擠膿血、敷藥包紮,樁樁件件做得又快又穩,儼然已經成了能撐起事兒的主心骨。
林清河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顫,喉嚨口像是堵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澀,咽也咽不下去。
妹妹這一身利索沉穩的本事,絕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在他們看不見的這幾年裡,他這個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妹妹,不知道在背後獨自一人咽下了多少委屈和難處。
林月橋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徹底壓穩當了,這才轉過身來,重新走到炕邊坐下,伸手探了探父親的額頭。
土黴素和退燒止痛的藥片下肚不過十來分鐘,藥效已經慢慢上來了。
林守正原本燙得嚇人的腦門子這會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褪去了幾分,緊蹙的眉頭慢慢舒展開,連粗重急促的喘息聲也漸漸變得平穩綿長起來。
見著林父的狀態平穩下來,屋裡的一家人這才徹徹底底鬆了一大口氣,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忙亂了這麼大半天,母女兄妹三人終於得空坐下來,好好說上一會兒話。
一直在灶台邊幫忙看火的徐翠萍極有眼力見兒。
她見林父睡安穩了,林家母女兄妹幾個正眼巴巴地看著彼此,便拍了拍圍裙上的灰,主動站起身笑道:「大嬸,大兄弟,我看大叔這會兒燒退下去些了,待會兒醒過來肯定還得喝溫水發汗。」
「剛才給大叔擦洗傷口,鍋里的熱水正好使光了,我去院門外頭的小棚子裡燒點熱水,你們一家人好些年沒見著了,敞開了好好說說話!」
蘇婉連忙站起身道謝:「今天真是太麻煩你了,陪著我們家小月兒大老遠跑這一趟,到了這兒還一直幫著忙前忙後的。」
「大嬸您跟我就別客氣了,我跟月橋妹子住對門,親如一家人,搭把手是應該的!」
徐翠萍爽利地擺了擺手,拎起灶台邊的空木桶,邁步走出門外,還體貼地幫他們把門從外頭虛掩帶上,把屋裡的空間完完全全留給了她們一家人。
門扉輕輕合攏,昏暗的土坯房裡只剩下至親骨肉。
蘇婉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記掛,緊挨著林月橋坐下,林清河也搬了個矮木墩湊到跟前。
母子倆目不轉睛地盯著林月橋,急切地忙問她這幾年在鄉下過得怎麼樣,怎麼突然一個人跑來了大西北這麼偏僻苦寒的地方。
聽著母親和兄長疊聲的追問,每一句裡頭都浸透了濃濃的牽掛,林月橋伸出雙手拉著母親的手,張了張嘴欲要說什麼,可指尖剛一觸碰到母親手掌的剎那,鼻尖一陣發酸,險些再次落淚。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被自己握在掌心裡的雙手。
母親以前出身書香門第,在城裡教書育人,最是講究不過。
她記得很清楚,以前母親的皮膚白皙細膩,一雙手更是柔軟修長,平時除了備課寫字、偶爾在家裡彈彈鋼琴繡個花,連重物都沒拎過幾回,身上常年帶著一股子淡淡的香氣。
可現在的母親,這雙手摸上去卻粗糙得像兩塊老樹皮。
掌心和指腹上布滿了厚厚一層黃褐色的老繭,虎口和指尖的位置有著好幾道因為西北乾燥風沙皸裂開的口子,裡頭還嵌著洗不掉的黑泥和乾涸的血痂。
因為常年漿洗、冬季凍瘡、還有在地裡頭乾重體力活,母親的十個手指骨節全都粗大了許多,連手指頭都沒法完全伸直。
林月橋一點點抬起眼,順著母親的手往上看去。
昏黃的光線里,母親原本飽滿溫婉的臉龐如今瘦得兩腮凹陷,多了許多深深的皺紋,曾經烏黑髮亮的鬢髮乾枯毛躁,摻雜著大半刺眼的灰白,整個人顯出一種與實際年齡極不相符的老態。
上輩子,爸媽就是這般在暗無天日的勞作與思念里熬幹了心血,最後得到她和孩子們沒了的消息,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就含恨咽了氣。
這輩子的畫面與上輩子的記憶在腦海里重疊,林月橋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拿鈍刀子一刀刀地割。
坐在對面的林清河順著妹妹的視線看到了母親粗糙變形的雙手,咬了咬腮幫子。
他把頭埋得低低的,聲音沙啞又愧疚地道:「是我沒用,沒有照顧好爸媽。」
他是家裡的長子,本該頂天立地,可到了這農場裡,卻連親生父母都護不住,眼睜睜看著母親一雙拿筆的手變成這樣,看著父親傷了腿高燒不退,他心裡又何嘗不痛。
聽到兒子自責的話,蘇婉心頭一軟,反手拍了拍林清河的手背,溫聲嘆道:「清河,你又鑽牛角尖了。只要我們一家人還平平安安地活著,往後就還有團圓的希望,眼下受點皮肉之苦沒關係的。」
說完兒子,蘇婉又轉過頭對林月橋道:「小月兒,你心裡頭可千萬別怪他。咱們一家子既然是下放來農場改造的,場裡頭每天派下來的農活有定額,幹活誰也逃不了。」
「你看我這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這幾年在農場裡,不管是冬天挖水渠還是開春拉犁耙,清河怕我和你爸吃不消,背地裡沒少替我們攬活。」
「要不是你哥把最重最累的活兒全扛在了自己肩上,我和你爸哪還能撐到見著你的這一天。」
林月橋眼眶發燙,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另一隻手,主動拉過哥哥緊握成拳的手,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的,媽,我怎麼會怪大哥。」
她只是純粹心疼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