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全家福
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震得他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
林月橋看得心驚肉跳,連忙騰出手,一下一下輕柔地給父親拍著後背順氣,放柔了聲音勸慰道:
「爸,你快別這麼說,這又怎麼會怪你們?當年家裡出事的時候,你們費了那麼大力氣、求了多少故交才把我摘出來保全我。」
她握緊父親枯瘦的手,臉上綻開一抹溫暖明朗的笑意,語氣柔和地道:「雖然趙衛國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可是我有你之前給我安排的工作在手,每個月有工資拿,這幾年在鄉下至少衣食無憂,什麼苦都沒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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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生的兩個孩子聰明伶俐,老公霍行舟也是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我現在過得真的特別好,半點委屈都沒受!」
林月橋把話說得圓滿又輕快,試圖打消父母和兄長心頭的負罪感。
可他們聽著她這番報喜不報憂的話,心底里又怎麼可能真正放心得下?
雖然女兒對過去五六年的日子絕口不提半個苦字,只說自己衣食無憂,但他們心裡頭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趙衛國家裡頭三代貧農,底下還有一大家子吃閒飯的,當年沒結婚前窮得連頓飽飯都吃不起。
就算當年林守正趕在下放前托人情給趙家找了工作,但以趙衛國那種黑心肝的玩意兒,再加上他那個胡攪蠻纏、貪得無厭的老娘,在看到林家徹底倒台下放之後,又怎麼可能會善待小月兒?
她手裡那點工資怕是全被趙家人搜刮乾淨了,指不定還在背後挨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磋磨!
甚至就連她口中那個剛結婚沒多久的駐北軍區參謀長霍行舟,老兩口和林清河心裡頭也忍不住犯嘀咕。
他們生怕小月兒是為了擺脫趙家的糾纏才委曲求全匆匆找了個人嫁了,這會兒故意在他們跟前撿好聽的說,好讓他們安心。
看著父母和兄長緊鎖的眉頭,還有他們眼底的擔憂與懷疑,林月橋心裡一嘆,知道光靠嘴皮子說破天,他們也是不放心的。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林月橋笑了笑,幸好她早有準備。
她伸手探入自己貼身穿的襯衣內兜里,從裡頭摸出一個用乾淨手帕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一層層打開手帕,從裡頭掏出了幾張照片,遞到了父母和兄長跟前。
那是之前她和霍行舟帶著兩個孩子出去玩時,去照相館裡一起拍的全家福。
幾張黑白相片被襯衣內兜里的體溫捂得溫熱,邊角平平整整。
蘇婉和林清河看著遞到眼前的相片,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三人腦袋挨著腦袋,借著屋裡昏黃的光線往相片上看去。
最上面的一張,是在照相館幕布前拍的四人全家福。
相片前頭並排站著兩個五歲大的小娃娃,男娃穿了一件乾淨合身的橫條紋海魂衫,小身板挺得筆直;女娃穿著件碎花布拉吉,頭上扎著兩個俏皮的小羊角辮。
兩個小傢伙生得粉雕玉琢,眼神靈動狡黠。
也不知道拍照的時候攝影師拿什麼逗了他們,兄妹倆全都眉眼彎彎地對著鏡頭笑,小丫頭嘴角還露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模樣討喜得緊。
看著相片裡兩個小傢伙的模樣,三人眼底的陰霾像是被春風吹散了一般,緊繃的嘴角也忍不住跟著往上勾了起來。
「真俊啊……這倆孩子長得可真精神!」蘇婉眼眶微濕,指尖隔著一點距離在兩個小傢伙的笑臉上虛虛描摹著,生怕自己的粗手指刮花了相紙。
林月橋挨著母親坐下,伸出手指點著相片上的人影,溫聲細語地給他們介紹:「爸,媽,大哥,你們看,左邊這個是哥哥,大名叫林慕陽,小名叫大寶;右邊扎羊角辮的是妹妹,叫林知寧,小名叫小寶。」
「大寶和小寶都跟著我們林家姓?」林守正微微一怔,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嗯,以前在鄉下的時候,趙衛國不給他們取大名,後來跟行舟領證結婚,他說姓林挺好的。」
林月橋說著,手指往上挪了挪,落在了相片後排與自己並肩而立的高大男人身上,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站在我和孩子後頭的這個,就是霍行舟。」
老兩口和林清河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相片裡的林月橋和兩個孩子。
小孩子是不會演戲騙人的。
要是平時在家裡經常挨打受氣、吃不飽穿不暖,孩子的眼神里肯定會帶著怯意,臉色也不會好看。
可相片上的大寶和小寶臉蛋兒圓潤白淨,站在鏡頭前大方又自信,眼底全是孩童特有的清澈與歡快。
而站在孩子身後的林月橋氣色紅潤,眉宇間舒展從容,早沒了家裡剛出事時候的壓抑模樣。
有了這幾張相片做佐證,林守正三人懸在半空的心,這下子總算是實打實地放下了大半。
緊接著,三人的目光又落回到霍行舟的身上,越看,眼底的驚訝就越濃。
其實剛才聽林月橋說起她再婚嫁了個駐北軍區的師參謀長時,老兩口和林清河心裡頭都藏著一絲顧慮。
部隊裡頭論資排輩向來嚴格,能混到主力師參謀長這個級別的幹部,沒有個十幾年的軍齡和赫赫戰功根本下不來。
他們三個剛才在心裡頭偷偷犯嘀咕,總覺得對方既然都已經坐到師參謀長的位置上了,年紀肯定很大了,少說也得是個四十往上的半大老頭子,指不定還是個喪偶帶娃、脾氣古怪的粗人。
可誰也沒想到,相片裡的男人居然這麼年輕!
只見相片上的男人五官輪廓深邃分明,鼻樑高挺,穿著一身筆挺的綠軍裝,身姿挺拔得像一棵蒼松站在林月橋身邊,瞧著也就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別的先不說,起碼跟小月兒是實打實的同輩人。
而且這人雖然年輕,通身的氣質卻格外沉穩內斂,沒有半點年輕人的浮躁氣。
面對鏡頭時神情端肅,一雙眼睛更是黑沉犀利。
唯獨他垂在身側的大手,自然而然地虛攏在林月橋和孩子的肩膀外側,分明是一副把母子三人嚴嚴實實護在羽翼之下的姿態。
林守正盯著相片看了足足有半分鐘,蒼老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欣慰的神色。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相片上的青年軍官,自嘲又高興地笑道:「是個年輕有為的,小月兒的眼光,可比我這老眼昏花的老東西強多了!」
當年他自詡看人極准,千挑萬選找了個看似老實本分的趙衛國,結果是個披著人皮的畜生。
但這種負面情緒也就是一瞬,其餘的再多一絲都分不出來給照片上小人兒以外的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