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媽,我想吃你泡的炒麵了


  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一家人再看手裡的另外兩張單人照,話題自然而然就全繞到了兩個外孫身上。

  「小月兒,快跟媽說說,大寶和小寶平時在家都愛吃些什麼?脾氣像誰?」蘇婉捧著兩個孩子拍的合照,愛不釋手地追問。

  林月橋繪聲繪色地他們講著,林守正、蘇婉和林清河聽得津津有味,腦海里仿佛已經浮現出了兩個軟乎乎的小糰子。

  久違的歡聲笑語在狹小昏暗的土坯房裡迴蕩開來,沖淡了滿屋子的苦澀藥味,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真切鮮活的笑模樣。

  就在一家人圍著相片說得正起勁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緊接著,虛掩的木門被推開,徐翠萍雙手拎著滿滿一木桶冒著白氣的熱水,邁步走了進來。

  一進屋,徐翠萍就感受到了屋裡頭輕快熱鬧的氣氛。

  她抬眼往土炕上一瞧,見剛才還人事不省的林守正這會兒已經半靠在牆頭坐了起來,雖然臉色還有些病後的蒼白,但眼睛亮堂,臉上還帶著笑意,顯然是脫離了險境。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

  徐翠萍心裡頭也跟著挺樂呵,趕緊把熱水桶放在灶台邊,拍了拍手笑道:「哎喲,大叔醒過來啦!瞧著氣色好多了,真是老天保佑,只要人沒事就萬事大吉!」

  「多虧了小月兒帶來的消炎藥,也多虧了你一直在外頭幫著燒水忙活。」蘇婉滿懷感激地看著徐翠萍。

  林月橋從炕沿上站起身,三兩步走到徐翠萍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把人拉到土炕跟前,對著父母和兄長鄭重介紹道:

  「爸,媽,大哥,剛才進門太急還沒顧上跟你們細說。這位是徐翠萍嫂子,是我到了駐北軍區之後交到的頂好的朋友,我們兩家就住對門,還是鄰居呢!」

  「這次我一個人要帶這麼多東西來西北,行舟腿傷著走不開,翠萍嫂子聽說之後,二話沒說就去被服廠跟車間主任請了五天事假,一路上幫我扛著最沉的大包袱,陪著我坐了八九個鐘頭的火車又轉大巴車,這才平平安安把東西送到了咱們這兒。」

  聽完林月橋這番話,林守正、蘇婉和林清河三人的神色全都鄭重了起來。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他們一家子如今頂著下放改造的名頭,平時那些從前的親朋故舊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關係惹禍上身。

  這位徐翠萍同志跟他們林家非親非故,僅僅因為是小月兒的鄰居和朋友,就不辭辛勞地請假千里迢迢陪著跑來大西北的勞改農場,進門後更是半點不嫌棄這破敗骯髒的土坯房,幫著看火燒水,這份赤誠仗義的胸懷,實在讓人敬重。

  林守正雙手撐著炕沿,欠了欠身子,語氣誠懇地拱了拱手:「徐同志,我叫林守正,是小月兒的父親。這一路上多虧你照顧我們家小月兒,這份恩情,我們老林家記下了。」

  蘇婉和林清河也紛紛站起身,正式向徐翠萍打了個招呼,報了自己的名字,言辭間滿是感激。

  徐翠萍本來就是個熱心腸的爽利人,見這一家子文化人這麼客氣周到地跟自己道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連忙擺著手笑道:

  「大叔,大嬸,還有清河兄弟,你們可千萬別這麼客氣!遠親不如近鄰,月橋妹子在咱們大院裡待人實誠,把大寶小寶也教得好,我打心眼裡稀罕她這個妹子!我有一把子力氣,跟著跑一趟算啥大事兒!」

  她話音剛落,原本安靜的屋子裡,突然響起了一道無比清晰的「咕嚕——」聲。

  聲音又響又長,在狹小的土坯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徐翠萍話頭一卡,黝黑微紅的臉膛頓時有些發燙,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今天早上五點鐘就起來趕火車了,中午在車廂里為了看行李,就跟林月橋一人干啃了一張二合面烙餅,下午下了火車又馬不停蹄地趕汽車、頂著風沙走山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這麼個消耗法,肚子早就空得前胸貼後背了。

  蘇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一拍腦門道:「瞧我這記性!你們倆坐了一整天的車,肯定早就餓壞了!徐同志你快坐著歇會兒,大嬸這就去給你們弄點吃的!」

  說著,蘇婉急匆匆地邁步走到牆角的破灶台邊,伸手揭開了旁邊半人高的粗陶糧缸木蓋。

  木蓋一掀開,蘇婉的動作就僵在了原地。

  黑洞洞的糧缸早就見了底,裡頭別說是棒子麵和窩窩頭了,就連最後一點摻著谷糠的粗糧渣子,都在今天中午熬成清湯寡水的糊糊餵給高燒的林守正喝了。

  灶台旁邊的破竹筐里,也只剩下幾根乾癟發黃的老菜幫子。

  很顯然,這個家已經不剩什麼能下鍋的東西了。

  蘇婉手裡抓著木蓋子,站在空蕩蕩的灶台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枯瘦的臉上泛起一陣火辣辣的窘迫。

  她前半輩子是個體面講究的讀書人,家裡來客從來都是好茶好飯地招待著,何曾落到過今天這種田地?

  人家徐同志大老遠幫著閨女扛包袱送藥來救命,餓得肚子咕咕叫,她這個當長輩的主人家,竟然連一碗熱乎的粗糧糊糊都端不出來!

  旁邊的林清河也想起了家裡的情況,嘴唇動了動,愧疚地低下了頭。

  林月橋一直留意著母親的動靜,見蘇婉站在糧缸前手足無措的模樣,心頭一酸,當即有了動作。

  她沒有去揭破那口空糧缸,而是快步走到桌邊,麻利地解開自己帶來的大帆布包,從裡頭拎出裝得鼓鼓囊囊的炒麵布袋,又掏出裝了麥乳精的罐子,笑盈盈地走到蘇婉跟前,一股腦兒遞了過去。

  「媽,我想吃你泡的炒麵了。」

  林月橋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點小時候跟母親撒嬌討食吃的親昵,「以前在家的時候,每次我晚上看書餓了,你給我沖的炒麵糊糊最香了,裡頭再擱兩勺麥乳精,我能吃兩大碗!媽,你快幫我和翠萍嫂子沖一碗吧,我們也饞這一口了!」

  她故意把話說得自然又嘴饞,既是拿現成的吃食替家裡解圍,其實也是為了哄蘇婉開心。

  她知道母親心裡頭正因為沒法招待客人、沒法照顧女兒而難受自責,這時候她主動遞上東西討要母親做的吃食,最能撫平母親心底的那份無力感。

  蘇婉低頭看著女兒塞進自己懷裡的炒麵袋子和麥乳精罐子,再對上林月橋亮晶晶、滿是期盼的眼睛,哪裡還不明白小閨女這一番貼心的用意?

  一股熱流順著心口直衝眼眶,蘇婉把眼底的濕意逼回去,臉上的窘迫散去,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好!媽還記著你的口味呢,水剛燒開,媽這就給你們沖!」

  家裡頭雖然斷了糧,但吃飯用的碗筷還是能找得出來的。

  林清河趕緊轉身走到牆角的矮木櫃前,從裡頭抱出了一摞粗瓷大海碗和幾雙木頭筷子,拿到水桶邊用熱水仔仔細細地燙洗了一遍。

  這幾隻粗瓷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頭,碗沿上基本都磕碰得缺了口,好在刷洗得乾乾淨淨,半點油垢都沒有。

  蘇婉把五隻缺了口的粗瓷碗一字排開擺在灶台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