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爸,媽,大哥,我有話要問你們
徐翠萍手腳麻利地拎起灶台上的大鐵壺,滾燙的開水順著壺嘴傾瀉而下,衝進五隻缺了口的粗瓷碗裡。
蘇婉拿著木頭筷子順著碗沿飛快地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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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水一激,原本乾燥的熟炒麵迅速吸飽了水分,化作濃稠綿密的糊糊。
濃郁的糧食焦香混著熟芝麻的醇香、白綿糖的甜香,還有麥乳精特有的濃郁奶香,順著騰騰升起的熱氣一下子瀰漫開來。
這股子霸道又甜絲絲的香氣往鼻子裡直鑽。
站在灶台邊的林清河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肚子裡頭傳出一陣細碎的咕嚕聲。
就連半靠在土炕上的林守正,聞著這久違的甜香,乾裂的嘴唇也下意識地抿了抿。
他們被下放到這青石嶺農場已經好幾個年頭了,一年到頭嘴裡嚼的都是拉嗓子的苞米麵和苦澀的野菜糰子。
別說是金貴的麥乳精了,哪怕是白糖沫子,都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滋味了。
蘇婉端起兩碗沖得稠乎乎的炒麵糊糊,先遞給林月橋和徐翠萍:「小月兒,徐同志,快趁熱喝,暖暖腸胃!」
林月橋卻沒有急著接碗。
光喝甜糊糊雖然頂飽,但爸剛病了一場,媽和大哥肚子裡頭也沒點咸鮮的熱湯水和葷腥墊底,身子骨哪能真正緩得過來?
她轉過身,把放在地上的粗陶鹹菜罐子抱了一個上來,擱在矮木桌上,伸手解開了外頭扎著的麻繩十字扣。
蘇婉見狀,還當女兒是想夾點鹹菜配著吃,連忙去拿碗:「對對,光吃甜的容易膩,夾兩筷子鹹菜疙瘩正合適。」
林月橋笑了笑,沒有吭聲。
她擰開陶罐的木蓋子,拿乾淨的筷子把最上頭壓得嚴嚴實實的黑褐色鹹菜疙瘩一層層撥開,夾到了蘇婉遞過來的碗裡。
撥出厚厚一層鹹菜後,底下露出了平平整整的黃油紙。
林守正、蘇婉和林清河全都愣了一下,不明白醃個鹹菜怎麼還在半截墊了油紙。
在三人疑惑的注視下,林月橋捏住油紙的一角,輕輕往上一揭。
只見黑乎乎的粗陶罐子深處,赫然露出了滿滿大半罐凍得雪白細膩的豬板油!
「這……這是大葷油?!」
蘇婉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端著的碗差點沒拿穩。
林清河更是瞪圓了眼睛,定定地看著罐子裡白花花的油脂,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們自從下放後吃到的肉菜就少得可憐,葷油珍貴,算下來他們已經有小半年沒占過一點葷腥了。
也虧得小月兒能想出這麼巧妙的法子,順順利利地瞞過了門崗的檢查!
旁邊的徐翠萍見老林家三口人看呆了,樂呵呵地替林月橋表功道:「大叔,大嬸,這樣的罐子可不止一個,牆角包袱邊上還有一個呢!這可是月橋妹子連夜熬出來凍上的!」
「竟然還有一罐?」林守正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又有些泛紅。
林月橋拿起一把乾淨的木勺,在罐子裡挖了一大坨雪白的豬油出來。
純正醇厚的肉脂香味一下子被帶了出來。
林清河和蘇婉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臉頰上隨即浮起一絲難為情的紅暈。
他們實在是太久沒有沾過半點葷腥了,肚子裡的饞蟲一聞見這豬油味兒,根本就不聽使喚。
林月橋假裝沒瞧見家人窘迫的小動作,轉身看了看灶台旁邊的竹筐。
筐底還孤零零地躺著幾根發黃的老菜幫子,那是家裡僅剩的一點能下鍋的東西了。
「大哥,幫我往灶膛裡頭再添把柴火!」
林月橋一邊招呼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把幾根老菜幫子拿水沖乾淨,在案板上斜刀片成薄片。
大鐵鍋裡頭還留著剛才徐翠萍燒好的半鍋開水。
林月橋把勺子裡的一大坨雪白豬油直接擱進滾水裡。
只眨眼的工夫,凝結的白色脂膏就在沸水裡迅速融化散開,化作一層厚實的油花,鋪滿了整個水面。
緊接著,她把切好的老菜幫子和一小把切碎的鹹菜疙瘩倒進鍋里,又捏了一撮細鹽撒進去。
灶膛里的火苗旺旺地舔著鍋底,鍋里的湯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
原本難以下咽的老菜幫子在滾燙的豬油湯里打了個滾,吸足了豐沛的油脂和咸鮮味,一下子變得鮮香撲鼻起來。
濃郁的豬油味在屋裡頭翻湧,香得人骨頭縫都跟著發酥。
「好了,開飯!」
林月橋拿過兩個大瓦盆,將一鍋油汪汪的熱菜湯盛了出來,和五碗濃稠甜香的炒麵糊糊一塊兒擺在了矮木桌上。
「快來,咱們趕緊趁熱吃!」
林月橋先端起一碗炒麵糊糊,又用小碗舀了小半碗飄著厚厚油花的菜湯,遞到炕頭林守正的手裡,隨後才招呼著其他人一塊兒圍著矮桌坐下。
徐翠萍是真的餓狠了,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熱氣,吸溜一大口炒麵糊糊下肚,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香!還是這熟炒麵頂飽!」
蘇婉和林清河也捧起了面前的碗。
溫熱甜糯的炒麵糊糊順著食道滑進空蕩蕩的胃袋裡,麥乳精的奶香和芝麻的焦香在舌尖徹底化開,緊接著再喝上一口油水十足的豬油菜湯。
一股久違的暖流從胃裡頭直衝四肢百骸。
五個人圍坐在狹小的土坯房裡,誰也沒再多說話,屋裡頭只剩下輕輕的喝湯聲和吞咽聲。
一碗熱乎乎的炒麵外加兩碗油汪汪的熱湯下肚,每個人的額頭和鼻尖上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熱汗,渾身的寒氣和疲乏都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林月橋捧著碗,小口喝著湯,餘光卻一直不著痕跡地留意著身邊的父母和兄長。
看著看著,她握著粗瓷碗的手指便一點點收緊了。
爸媽前半輩子都是體面人,大哥也是從小受著良好的家教長大。
哪怕落難到了這種連飯都吃不上的泥濘境地,當著她和徐翠萍面,他們三個人依舊極力克制著自己。
可人體的本能是藏不住的。
林月橋敏銳地注意到母親在把炒麵糊糊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每次都會因為吞咽得太急而輕輕聳動一下;
大哥林清河雖然極力放慢了動作,可他捧著碗的粗大手指卻繃得緊緊的,碗底最後一點粘著的炒麵渣子被他借著倒熱湯的動作來回晃蕩著喝了個精光,連一粒芝麻都沒剩下;
這可不是一兩天沒吃飽飯的樣子。
林月橋的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啪嗒。」
林月橋把喝空的粗瓷碗輕輕擱在矮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母親蘇婉、哥哥林清河,最後落在了炕頭的父親身上。
「爸,媽,大哥,我有話要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