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恨得牙痒痒


  「馬隊長,別急著走啊,我還有句話想順道問問你。」

  林月橋語氣淡淡的,就像是在嘮家常。

  馬大成剛轉過去的身子僵了一下,回頭乾笑道:「林同志,字據我都按你的意思寫了,手印也摁了,你還有啥不放心的?」

  林月橋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馬大成油膩的衣領上,語氣平靜地道:「我就是心裡頭有點好奇。按理說,國家每個月發下來的口糧都有定數,帳目上頭是一筆一筆對得上的。」

  「你一個生產小隊長,平時派派活也就罷了,怎麼敢大張旗鼓地截留半個月的口糧?」

  她頓了頓,看著馬大成的眼睛,輕聲問:「這幾十斤糧食,真是你自己一個人吞了,還是說,你不過是個跑腿幹活的,真正的東家在場部裡頭坐著呢?」

  其實林月橋剛到農場沒兩個鐘頭,剛才聽大哥說起家裡的委屈,滿腦子都是心疼和氣憤,壓根還沒來得及細問馬大成在場部有什麼具體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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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兩輩子經歷過不少事,心裡頭清楚得很,底下的人敢這麼肆無忌憚地剋扣口糧,要是上頭沒人通氣兜底,帳面上的虧空根本圓不過去。

  她這番話純粹是順口詐一詐馬大成,想試探一下場部的水有多深。

  誰知這話一出,馬大成還沒來得及吭聲,縮在門檻外頭的王拴柱和劉二先繃不住了。

  馬大成有個親堂舅在農場後勤當管事,這事兒在整個青石嶺農場根本不算秘密,連場院裡玩泥巴的小孩都知道。

  王拴柱和劉二本來就被林月橋剛才說的軍區保衛處和公安局嚇破了膽,這會兒聽林月橋一口點破「場部裡頭坐著人」,兩人腦子裡嗡的一聲,理所當然地以為林月橋來之前早就把馬大成的底細打聽得一清二楚了!

  王拴柱生怕自己慢一步又背上包庇同夥的罪名,忙不迭地往前爬了半步,指著馬大成喊道:「林同志明鑑!這事兒真不是我們哥倆攛掇的,是馬大成仗著他堂舅在場部後勤當管事,平時在糧站稱糧的時候就能直接做手腳!」

  旁邊的劉二也急忙跟著擺手,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對對對!他們叔侄倆扣下這些粗糧,就是為了攢起來拉去外村換錢換酒喝!我們哥倆就是嘴饞跟著混兩口棒子麵,這裡頭的錢可一分都沒落進我們兜里啊!」

  兩人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通嚷嚷,把後勤管事的名頭抖了個乾淨。

  林月橋眉梢微動,面上卻一點異樣都沒露出來,一副早就瞭然於胸的平靜模樣。

  原來是後勤處的管事。

  怪不得連衛生所的藥都能卡住,也怪不得敢明目張胆地剋扣改造人員的口糧去倒賣。

  他們甚至都不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針對林家,純粹就是一窩爛到根子裡的碩鼠,為了幾塊錢的酒肉錢,就能不管別人的死活!

  馬大成聽見兩個跟班把自己的堂舅都扯了出來,腦子裡頓時拉響了警報,後背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

  他自己干點偷雞摸狗的事被抓住了,頂多算是作風霸道、工作疏忽;可要是把後勤處的堂舅牽扯進來,還扯上合夥倒賣公糧的罪名,這性質可就徹底變了!

  這屋裡頭不光有老林家的人,還有兩個軍區來的厲害女人,多待一分鐘都不知要漏出多少底來!

  馬大成不敢再接林月橋的話茬,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急匆匆地轉身去拽王拴柱的衣領:「林同志,他們倆就是滿嘴胡唚!我堂舅在後勤向來奉公守法,哪有這回事!」

  「時候不早了,我這就帶他們倆回倉房把糧食給你扛過來,省得耽誤林老哥歇著!」

  他現在滿腦子就一個念頭,趕緊把糧食賠了,把今晚這事兒畫個句號,然後再去跟堂舅商量對策。

  「馬隊長自己回去扛就行了。」

  林月橋開口攔住了他,伸手指了指矮木桌旁邊的空地,「他們兩個剛才還沒把話說利索,就留在這屋裡頭等著吧。」

  徐翠萍手裡的鐵勺往前一遞,哐當一聲磕在門框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林同志,七十多斤糧食呢,我一個人哪扛得動……」馬大成臉色發僵,還想爭取一下。

  「馬隊長剛才進門的時候中氣十足,七十來斤糧食,分兩趟走也就是十幾分鐘的事兒。」林月橋看了一眼手錶,語氣淡淡地道,「現在是晚上十點一刻,十點四十之前見不著糧食,我就只能辛苦一趟,連夜去場部敲你們領導的門了。」

  王拴柱和劉二一聽不用跟馬大成一塊兒走,反倒鬆了一口氣。

  要是現在出了這個門,正在氣頭上的馬大成指不定要在半道上怎麼收拾他們呢!留在屋裡頭對著這位講道理的林同志,總比出去挨揍強!

  兩人非但沒跟著馬大成走,反而縮著脖子往屋角退了兩步,離馬大成遠遠的。

  馬大成見狀,氣得牙根直痒痒,卻又發作不得。

  當著徐翠萍手裡大鐵勺的面,他連句狠話都不敢留,只能咬著牙悶頭跨出院門,一個人往自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外頭的夜風帶著西北特有的乾冷,迎面一吹,把馬大成腦子裡最後一點酒氣吹得乾乾淨淨。

  走在漆黑的泥土路上,他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懊悔。

  壞了!

  剛才在屋裡頭被這女人三言兩語一嚇唬,他只顧著先脫身,竟然傻乎乎地寫下了字據,還摁了手印!

  沒簽字據之前,王拴柱和劉二嘴裡說的話再多,也只是口頭攀咬,他大可以到了場部死不認帳;可現在白紙黑字落在了人家手裡,這不等於把自己的脖子洗乾淨了遞到人家刀底下嗎?

  而且這女人剛才臨出門前追問他堂舅的話,越琢磨越不對勁!

  馬大成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只覺得手腳一陣發涼,腳步愈發慌亂起來。

  土坯房裡,林清河走過去把虛掩的木門重新合上,擋住了外頭灌進來的冷風。

  屋裡頭安靜下來,只剩下灶膛里余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王拴柱和劉二貼著牆根站著,兩條腿還在止不住地打擺子,眼神飄忽著不敢往林月橋臉上看。

  林月橋拉過一張矮木墩坐下,抬頭看了兩人一眼,溫和地開口道:「行了,馬大成已經走了,你們倆也不用這麼繃著。剛才我說的話算數,只要你們把知道的實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我絕不把你們送去公安局。」

  王拴柱咽了口唾沫,討好地擠出一點笑:「林同志,剛才我們哥倆不是都已經招了嗎?林大叔家這半個月的三十六斤粗糧,真是馬大成月初直接從糧站截下來的,就鎖在他家西頭的矮倉房裡,別的我們真不知道了。」

  劉二也在旁邊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們就是兩個跑腿的,平時馬大成吃肉,頂多漏點湯湯水水給我們哥倆沾沾光,大事兒他哪會跟我們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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