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月為期
來人正是村裡的趙財主。
身後還跟著一個尖嘴猴腮,眼神精明的牙人。
他看了一眼林銘手裡的婚書,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恭喜二位喜結連理。」
「既然婚書已經按了,那青禾欠我的債,也該有人還了。」
林銘收起婚書,轉過身:「她欠你多少?」
趙財主笑眯眯地伸出兩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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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借我一兩銀子。」
「如今加上利錢和拖欠的違期錢,連本帶利,二兩。」
此話一出,不少村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都知道青禾欠了趙財主家的銀子,沒曾想竟然會欠這麼多。
二兩銀子!
就算是放在年景好的時候也夠一家五口足吃足喝一年有餘。
如今災荒年月,二兩銀子就是一筆能把人逼死的巨債。
青禾再次低下了頭。
周伯年臉色微變,連忙走了過來。
「孩子,這可是二兩銀子啊!」
「趁著劉吏卒還沒有走,我去給你求求情,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林銘的神色卻始終平靜。
「我跟青禾的婚書已經立了,這筆債。」
他抬起頭,直視趙財主。
「我接了!」
趙財主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接?拿什麼接?」
「你家除了那間破草棚,還有值錢的東西嗎?別說二兩銀子,你能拿出二十文,我都算你有本事。」
說著,他朝身後的牙人招了招手,牙人立刻會意,笑著走上前來。
「我剛才還跟趙老爺說呢,這姑娘雖然瘦了點,可模樣生得不錯,又是黃花閨女。」
「若是賣到城裡,二兩半銀子還是有人要的。」
趙財主笑呵呵地點頭。
「聽見沒有?」
「你剛到手的媳婦,現在還能值二兩半,剩下的半兩銀子足夠你們兄弟兩個吃上半年了。」
青禾下意識攥緊了林銘的衣角,又悄悄鬆開了,聲若蚊蠅。
「銘哥,你別管我了,我跟他們走……」
林銘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發顫的小手。
輕輕握住。
「一個月。」
「一個月之內,我把二兩銀子還給你。」
一旁的趙光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出言嘲諷。
「一個月?哈哈哈哈……」
「林銘,你知道二兩銀子是什麼概念嗎?」
「一個月?你拿命掙?」
「趁著現在青禾還是黃花閨女,一個月以後,可就不值這個價了。」
林銘沒有解釋,也沒有理會趙光的嘲諷,只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一個月,若還不上,任你處置。」
「你敢不敢等?」
趙財主上下打量著林銘,那雙平靜的眼睛,讓他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
沉默片刻後,他冷笑一聲。
「好!我就給你一個月!」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錠碎銀,躬身對旁邊的劉吏卒笑道。
「劉爺,勞煩您做個見證,順便替我們立份契約。」
說完又回頭瞥了林銘一眼。
「免得一個月後,有人賴帳!」
劉吏卒掂了掂手裡的碎銀,臉上的笑容又濃了幾分。
原本以為這次送親又是個苦差事,沒想到接連看了兩場大戲不說,還得了許多好處。
「好說,好說。」
他當即從公包里取出一張空白契紙,提筆就寫。
「永昌七年……
……若逾期,林銘、趙青禾二人,自願交由趙富貴處置,以此為證。」
寫罷,他吹了吹墨跡,遞給了趙財主。
「林銘,按手印吧。」
周伯年臉色驟變:「孩子,這可不是婚書。」
林銘接過契書和印泥。
啪!
鮮紅的手印落了下來。
趙財主小心收起契紙,臉上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那我就等你一個月,希望到時候,你還能像今天這般硬氣。」
說罷,他帶著牙人轉身離去。
而圍觀的村民望著林銘,一個個神色複雜。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暗暗惋惜。
在他們看來,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窮小子,想在一個月內掙到二兩銀子。
無異於痴人說夢!
……
草棚里。
小滿圍著青禾轉來轉去,越看越開心。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撓了撓小腦袋,有些不好意思。
「以後……不能再叫你青禾姐姐了。」
「要改口叫嫂子了。」
青禾聞言俏臉泛起一抹紅暈,她低著頭,雙手侷促地攥著衣角,小聲應了一句。
「嗯……」
可一想到林銘與趙財主立下的契約,她心中又開始酸澀起來。
「銘哥,對不起……」
「要不是我……」
話還沒說完,林銘便打斷了她。
「別胡思亂想,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以後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扛。」
他看了一眼破舊的草棚,裡面寒酸得連個坐的木凳都沒有,一臉尷尬。
「就是這家太寒酸,委屈你了。」
青禾卻連忙搖頭。
「不會。」
「能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已經很知足了。」
說著,她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從母親去世以後,她便一直活得戰戰兢兢。如今還能有個家,她已經不敢奢求更多。
如今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有短暫的一個月,也足以……
林銘摸了摸她的頭。
「不說這些了,今天咱們先吃頓飽飯。」
他轉頭望向小滿。
「小滿,把魚拿過來。」
「好!」
小滿答應得格外響亮,一路小跑,從草叢裡把串好的幾條魚抱了過來。
「魚?」
青禾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個「家」窮的賊人都覺得可憐,怎麼會有魚?
還沒等她開口,小滿便挺起胸膛,一臉驕傲地搶著說道:
「嫂子,這是我哥今天剛從潼河裡抓回來的!」
「我哥可厲害了!一個人就抓了六條大魚!最大的這麼大!」
小滿一邊說,一邊張開雙臂比劃著名,興奮的小臉通紅。
「我哥說,咱們以後都不會餓肚子了!」
青禾怔怔望著那幾條還在微微鼓腮的大魚,又看了看林銘。
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潼河裡的魚很多,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從來沒聽說村里人誰會捕魚。
可林銘今天竟然抓回來整整六條大魚!
林銘見她一臉吃驚,只是笑了笑。
「別發愣了。」
「今天先讓你和小滿吃頓飽飯。」
「以後,潼河就是咱們家的糧倉。這樣的日子,會越來越多。」
兄弟二人來到草棚外。
林銘用石片刮去魚鱗,剖開魚腹,清理乾淨內臟。
小滿則抱來一捆枯樹枝,在屋前熟練地點起一堆篝火。
青禾也沒有閒著。
她蹲在旁邊,將洗淨的木棍削尖,一條條穿過魚身,又細心撒上一點點家裡僅剩的粗鹽。
鹽很少。
她捨不得多放,只用手指輕輕捻了幾粒。
火焰噼啪作響。
魚皮漸漸被烤得金黃,油脂順著魚腹緩緩滴落,落在炭火上發出「滋啦」的輕響。
一股久違的肉香,慢慢飄散開來。
小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上的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哥……還沒好嗎?」
林銘掰下一小塊魚肉吹了吹,遞到小滿嘴邊。
「小心燙。」
小滿輕輕咬了一口,鮮嫩的魚肉入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哥!真好吃!」
林銘又把魚肚子上最嫩,油水最足的一塊肉撕下來遞給青禾。
「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青禾眼眶微微發熱,她低頭輕輕咬了一口魚肉。
沒有多少調料,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土腥味,可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
見青禾吃完,林銘又撕下一大塊魚肉遞給青禾。
「你身體太瘦了,多吃點。」
青禾連忙擺手:「我夠了,還是留給你和小滿吧。」
「聽話。」
青禾鼻間微微一翕,輕輕點頭。
「嗯……」
夕陽緩緩西沉,金色的餘暉灑在破舊的草棚上。小滿吃得滿嘴都是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草棚里,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溫暖的笑聲了。
然而草棚外,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在往裡面張望。
見有人來,那道身影立刻逃似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