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這不是朕想要的天下!
「官爺饒命!饒命啊!孩子還小,沒力氣,可他沒耽誤工期!求求官爺,別抽他,小老兒替他搬,這就搬,這就搬!」
尖銳的石頭磕破了老漢的額頭,血珠子立時滲了出來。
陳宇只覺的胸口一陣悶痛,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扶住老漢乾枯發抖的胳膊,他盡力壓低聲音,不敢再驚著這對祖孫:
「老人家,起來,快起來,我不是官差,也不是監工。」
「我就是個糧商,路過這兒,聽著動靜大,過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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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偷偷抬起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宇幾眼,見他身上沒有皮鞭,也不見佩刀,臉色更不像那些動輒打罵的差役,這才稍稍緩過一口氣。
「不是官爺就好……不是就好。」
癱坐在碎石堆里,老漢長長的喘著粗氣,胸膛上的肋骨一根根凸的分明。
陳宇摸出懷裡隨車帶來的兩塊雜糧麵餅,遞到了小童面前。
小童直勾勾的盯著麵餅,喉嚨里不住的咽著唾沫,卻仍咬緊嘴唇,縮在老漢背後,不敢伸手去接。
「拿著,乾淨的,吃吧。」
見孩子遲遲不動,陳宇索性把麵餅放進了他滿是泥污和裂口的手裡。
小童先看了爺爺一眼,見老漢抹著眼淚點頭,才急忙低頭咬住麵餅,大口大口往嘴裡塞,連嚼都顧不上細嚼,噎的直翻白眼。
這一幕看的陳宇牙根緊咬,緩了片刻,才沉聲問道:
「老人家,這山谷里少說也有幾萬人,你們沒日沒夜的砸石頭,到底是在幹什麼差事?」
老漢嘆了口氣,抬手指向正北方,那邊隱約能看見一片高大的地基:
「還能幹啥?給當今天子修萬世龍宮呢。」
陳宇的眼神微微一變,接著問道:
「遭了這麼大的罪,飯吃不飽,頂著日頭還要挨鞭子,家裡的田荒著,老人孩子也被趕來砸石頭……你們就不恨那坐在紫禁城裡的皇帝?」
這話剛入耳,老漢的臉色便白了,他嚇的手腳並用往前挪了半步,一把按住陳宇的衣角,聲音抖的幾乎說不清楚:
「後生!可不敢!這話可千萬說不的啊!」
急促的咳了兩聲,老漢抬眼看著陳宇,說起皇帝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多了幾分真切的敬意:
「咱們莊稼人,說話要憑良心,哪能去恨當今皇上啊!」
「前些年大旱大荒,到處打仗,北邊的韃子殺人放火,朝廷里的貪官又天天逼租催稅,我那兩個大兒子,全餓死在路邊上了……」
老漢抹去臉上混著泥污的眼淚,聲音又低又啞:
「是當今萬歲爺登了基,除掉朝堂上的嚴黨狗官,給咱們發了神糧土豆,又把地主的田分給了咱們這些窮人!」
「皇上下了旨,官紳一體當差納糧,窮苦人不用再背人頭稅!沒有皇上這道恩旨,我跟這小孫子,去年冬天就爛在荒溝里,叫野狗吃了!」
指著周圍那些精瘦憔悴的民夫,老漢說的格外認真:
「後生,咱們莊稼人心裡明白著呢,皇上記掛百姓,肯把田分給咱們,這樣的好皇帝,多少輩子才能碰上一個啊!」
「能給皇上修宮殿,是咱們積了八輩子的德,也該還還這份恩情!大傢伙兒再苦再累,也都願意給皇上出這份力氣!」
陳宇怔在原地,耳邊一陣嗡鳴,半晌說不出話。
他身後的李忠賢猛的扭過頭去,眼圈已經紅了。
喉嚨發緊,陳宇停了片刻,才低聲又問:
「既然是自願來的,那工錢呢?官府每天給多少糧食,多少銀子?」
一提工錢,老漢眼裡的那點神采便沒了,只剩下說不出的悲涼與無奈。
「工錢?」
老漢搖了搖頭,嘴角勉強扯出一點苦笑:
「剛來那會兒,官府貼了告示,說一天給四十文工錢,管三頓乾飯,頓頓都有菜湯。」
「後來換了位工部來的趙青天,趙督辦,規矩就全變了。」
「每天的工錢都扣著,說是要抵什麼工具折損費、棚宿費,早晚只給兩碗發霉的黑糊糊,裡面全是沙子秕谷,連點鹽味都沒有。」
「稍微乾的慢了,監工就往下抽鞭子,當場便能打死人,光這半個月,從坑裡抬出去扔到亂葬崗的後生,沒有八百,也有一千了。」
老漢緊緊攥著那把舊鐵釺,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在面前的石頭上:
「官差說,皇上下了嚴旨,年底交不出石頭,所有人全家充軍,咱們知道皇上急著建宮殿,可底下這些當差的……真是不給咱們留活路啊。」
陳宇慢慢站起身,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攥緊。
從山頂呼嘯刮過的風,捲起一片刺目的塵埃。
面前是瘦的不成樣子的祖孫倆,山谷里是跪著爬行、渾身潰爛的萬千黎民,受盡折磨,仍信著天子的仁德,陳宇看著他們,臉上漸漸漲的通紅。
百姓不負朕!
縱然吃不飽飯,縱然皮開肉綻,只要給過他們一口飯、幾畝田,他們便肯拼上性命,替天子築牆挑石!
而朕,竟坐在乾元殿裡,只顧看那些粉飾太平的奏摺,對這裡死傷無數、百姓受苦的情形渾然不知!
「百姓不負朕……朕卻負了這天下蒼生!」
胸口劇烈起伏著,陳宇的眼眶通紅,淚水很快蓄滿了雙眼。
他沒有再開口,轉身扯下罩在外頭的青布長衫,腰間那柄雕龍錯金的天子劍頓時露了出來!
「李忠賢!」
這一聲怒喝,幾乎是陳宇咬著牙擠出來的,周圍眾人頓時屏住了呼吸。
李忠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奴才在!」
「傳西廠響箭!」
雙目充血的陳宇按住劍柄,抬手指向谷口那座掛著工部大旗的奢華糧庫:
「把附近行宮守備大營的人都給朕調過來!拿下營地!」
「那些狗官藏在地窖里的糧食、臘肉、精鹽,全部給朕搬出來,一點也不許留!」
「就在這採石場正中央,給朕架起一百口大鐵鍋!」
「煮稠粥!煮肉湯!讓所有民夫立刻吃飽!誰敢攔著,馬上拿下,嚴懲不貸!」
李忠賢猛的從腰後取出一支鳴鏑,不敢耽擱,立刻點燃放了出去。
燕山上空響起尖銳的鳴響,緊接著,山頂升起一道刺目的血紅煙跡!
與此同時,密集的馬蹄聲從山樑各處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