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朕的眼皮底下,也敢伸手!


  青石鋪就的考場上,算盤珠子碰撞的脆響接連不斷。

  案頭的紙頁被微風吹動,墨香隱隱,八千名考生伏在露天考案前,手裡攥著毛筆,神情緊繃,連呼吸都放輕了。

  沒有八股的破題承題。

  堆在算學院案頭上的,是一摞摞厚厚的漕運糧稅底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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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學院的考桌旁,直接擺著剛挖出來的泥土樣本,還有染了蟲害的秧苗;

  水利院的考棚里,幾百名考生正蹲在地上,對著尺規和泥沙模型,測算堤壩收窄後的水流衝力。

  高台之上,陳宇負手站著,整個考場的情形,都落在他眼裡。

  這樣實打實的掄才大典,大乾立國兩百年,還從未有過。

  台下這些考生,哪怕衣裳洗的發白,腳下穿著草鞋,握筆的手上滿是老繭,眼裡的那股認真和熱切,也遠勝過去那些錦衣玉食的士族子弟。

  「主子爺。」

  端著溫熱的參茶,李忠賢躬身湊到近前,聲音壓的很低。

  「各考區都巡過三遍了,西廠和御林軍盯著呢,連只飛鳥落下來,都有人趕走。」

  茶盞接到手裡,陳宇卻沒喝,目光一直停在考場西側。

  「那邊考的哪一科?」

  李忠賢伸長脖子瞧了瞧,趕忙回話。

  「回萬歲爺,是算學科的甲字號考棚,坐在裡頭的,都是考前算籌排進前百的尖子,眼下考的是海貿抽稅,還有大商幫的平帳實務。」

  茶蓋落回盞上,輕輕一響,陳宇已經轉過身。

  「走,下去看看。」

  ……

  算學科甲字棚里,比外頭還要沉悶幾分。

  這次的題,實在太難。

  不光要算阿拉伯數字的乘除,還要用上陳宇親自定下的複式記帳折算,考卷上密密麻麻列著的,全是朝廷近三年沒能理清的陳年亂帳。

  額頭冒著虛汗,不少寒門考生攥著炭筆,在草紙上反覆驗算,手邊的算盤打的噼啪直響。

  偏偏最前排的靠窗考位上,一名穿著素錦長衫的年輕男子,瞧著格外悠閒。

  這男子麵皮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他案頭的算盤,幾乎就沒動過,那份蓋著戶部印戳的厚厚答卷,卻已經填滿了整齊細密的帳目。

  每一筆銀錢去了何處,折銀後的平帳數額是多少,全都寫的清清楚楚,不見半點塗改。

  就連最複雜的海外銀幣匯率換算,他也沒用過一張草紙,提筆便填上了最後的數字。

  在他身側來回踱步的,是負責監考的戶部度支司郎中黃德貴。

  走到這年輕男子案邊時,黃德貴總要稍稍停一停,掃過卷上的答案,嘴角便浮出一點笑意,兩人偶爾對視,也不說破。

  瞧見男子額頭出了汗,黃德貴竟親自拿起案邊的濕毛巾,遞到他手邊,還不忘低聲叮囑。

  「崔公子,慢些寫,不急,仔細蹭髒了卷子。」

  年輕男子略一點頭,眼底仍帶著輕慢,接過毛巾擱在一邊,又低頭抄了起來。

  滿棚考生都在埋頭苦算,這一幕,實在扎眼。

  斜後方的一名寒門學子咬著牙,忍不住抬頭看了兩回,嘴唇剛動,便撞上黃德貴冷冷掃來的目光,只好趕緊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盤。

  考棚外廊里,陳宇帶著李忠賢,已經悄無聲息的走了進來。

  兩旁的御林軍剛要跪下通傳,便見陳宇抬起手,忙又收住動作。

  廊下鋪著厚厚的氈毯,他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響,棚里也沒人察覺。

  隔著鏤空的雕花木窗,陳宇站定,目光落在那名錦衫公子的案頭。

  寫滿卷面的答案,一項項都準的分毫不差。

  陳宇微微眯眼,臉上的神情頓時冷了下來。

  這份算學試題,出題的人正是他。

  整整三處邏輯陷阱,都藏在前後關聯的數據里,不用現代的複式記帳法逐步推導對沖,單憑心算,便是當世頂尖的算學大家,也絕不可能在半個時辰內填出第七欄的平帳盈餘!

  可眼前這青年,非但填出來了,連半點驗算的痕跡都沒留下。

  更荒唐的是,其中有個通州倉儲基數,是陳宇故意寫錯的,照題推導,必然會差出三千兩銀子,可這青年的卷子上,填的竟是修正後的真實帳目!

  這哪裡是他考出來的。

  分明是把內閣留存的最終標準答案,一字不差的背下來,再默寫到了卷上!

  「李忠賢。」

  陳宇開口極輕,聽的李忠賢后頸一緊。

  心裡咯噔一下,李忠賢忙湊上前。

  「奴才在。」

  「那個坐著抄帳的雜碎,叫什麼?」

  順著陳宇的視線望過去,李忠賢額頭立刻滲出一層冷汗,回話時,聲音壓的更低了。

  「回……回萬歲爺,是清河崔家的旁支子弟,叫崔雲鶴,前陣子崔家主家被抄,這一房早早就分了家,在通州又有些漕運產業,沒牽連進去……這回新科舉,他報的就是算學科。」

  「旁邊那個巡考的官兒呢?」

  「戶部度支司郎中,黃德貴。」

  話說到這裡,李忠賢后背的衣裳已經濕透。

  這黃德貴,是戶部的老人,平日沒少從帳目上撈銀子,王佐整肅戶部時,他裝的老實聽話,竟沒被撤下去,反倒憑著清點積欠的那點假功勞,混上了監考的差事。

  陳宇冷笑出聲。

  大乾這些積弊,果然不是砍了幾個人,就能立刻清理乾淨的。

  自己前腳才在金鑾殿上斬了崔鶴年,廢了黃金天書,後腳,這幫世家殘黨就敢插手新科舉!

  頂著新學的名頭,考成天子門生,再堂而皇之的進戶部、進海貿局,往後朝廷的錢糧,仍舊要由他們經手!

  倒是真敢想。

  考棚虛掩的木門,被陳宇徑直推開。

  嘎吱~

  門軸轉動,在安靜的廊下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棚里的算盤聲,頓時停了大半。

  黃德貴正靠著案邊喝茶,聽見動靜,眉頭便是一皺,張口就罵。

  「哪個不長眼的……」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黃德貴猛然瞪圓了眼,手一抖,粗瓷茶盞啪嗒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潑了滿腳,他竟連躲都忘了。

  門口,身穿玄黑龍袍的陳宇正跨過門檻,腰間懸著天子劍,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緊隨其後的李忠賢,手已經按住短刃,兩名神機營近衛抱著長槍,肅立門旁。

  整個考棚,頃刻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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