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威脅
「怎麼就跪不得!」鶴修永怒哼,「她是小腿斷了,大腿不是好好的嗎!」
白氏適時地湊上來,滿臉心疼:「哎呀,這、這……三姐兒,你就跟你父親說句軟話,認個錯吧。」
以往每一次白氏這樣說,原主都會梗著脖子死磕到底,越勸越犟。
換了如今的鶴芙,她連眼皮也沒抬一下,既不上白氏的套,也不順著鶴修永的台階走。
她始終垂眸,嗓音輕緩,「父親真要我去跪祠堂?」
「難不成我在與你說笑?現在就去!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鶴芙輕笑了一聲,指尖慢慢摩挲著輪椅扶手上那圈暖玉的鑲邊:「可父親也知我性子頑劣,若是一不小心碰倒了什麼,燭台傾倒,父親猜一猜,那木頭糊成的牌位,可經得住幾時燒?」
鶴修永的瞳孔縮緊了,眯著眼,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威脅我?」
鶴芙雙手交叉撐著下巴,十根手指白皙如雪,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她靜靜地注視著鶴修永,唇邊勾起一抹弧度,慢條斯理地吐出幾個字:「哪敢呢。」
鶴修永的麵皮劇烈地抽動了幾下,他賭不起,若鶴芙真的一把火燒了祠堂,明日這樁事就會傳遍京都,與他政見相左的朝臣會藉機攻訐他治家不嚴,而最重孝道的皇上若是聽聞,一怒之下貶官停職也不是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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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著鶴芙,一雙眼睛紅得嚇人,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真是天殺的冤孽……」
半晌,拿起桌上的花瓶茶盞,全部往地上砸去。
「滾!你給我滾!滾回你的院子,別讓我再看見你!」
墨書趕緊推著鶴芙走了。
直到走出老遠,還能聽見鶴修永的罵聲和白氏的勸解聲。
墨書方才在廳堂里還是一副惶恐的樣子,此刻出了門,她的臉色瞬間活泛起來,高興地湊到鶴芙耳邊:「姐兒,聽老爺的意思,是不是明日也不用過來了?那咱們就可以一起過年啦!」
……
碧影榭下人住的偏房裡,薛靳趴在硬板床上,赤著上身,後背橫七豎八的鞭痕在燭火下觸目驚心。
郎中年約三十出頭,一身青衫,文質彬彬的模樣,正皺著眉頭清理傷口邊緣翻卷的碎肉。
「前些日子的傷還沒好利索,又挨了新的,只怕沒有兩三個月,是好不了了。」
他說的兩三個月,放在旁人身上至少要半年光景。
要是鶴芙在這,定會驚訝,她估摸著這傷怎麼也要半年才好,可聽這郎中的口風,竟只要三個月就能痊癒。
郎中清理完傷口之後,從藥箱裡拿出幾個玉瓶,道:「世子,屬下要給您上藥了,忍著點。」
薛靳趴在床上,雙眸微闔。此刻的他與之前低聲下氣扮做奴才的模樣判若兩人。即便滿背傷痕,周身仍縈繞著一種天潢貴胄般的氣質,像一頭受了傷的猛獸,平靜地蟄伏著,危險而高傲。
白色的藥粉灑在傷口上,遇到鮮血似沸騰般立刻冒起泡沫,伴隨著一陣滋滋的聲響,讓人聽著都牙酸。
然而薛靳卻眼皮都沒動一下,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藥粉是虛張聲勢,半點反應都沒有呢。
蔡舒眼中浮起一絲滿意之色。他將藥瓶收好,一邊替薛靳蓋上薄被,一邊壓著聲音道:「不過……這鶴家三小姐行事未免太過乖戾,世子若無必要,不必去招惹她。」
薛靳睜開眼,漆黑瞳仁里一片沉靜:「她性格古怪,若不用此招,怕是難以接近。」
「也是,」蔡舒點頭,「早一天拿到那東西,我們就多一分勝算。」
等待藥粉吸收的時間裡,蔡舒又提到方才在前院兒聽到的動靜。
蔡舒咋舌,「祖宗祠堂都敢燒,真是膽大。」
薛靳掀開眼皮,漆黑瞳孔中閃過一絲暗芒,嘴角勾起弧度,「是啊,不僅膽大,還很不一樣呢。」
……
除夕這天,鶴芙果真沒有去前廳。
墨書和秦嬤嬤都高興壞了,這可是頭一回小姐留下來跟她們一起過年,秦嬤嬤更是親自去廚房盯著。
晌午的時候,墨書端進來一盤剛出鍋的滷菜。
「小姐,我每樣都夾了一點,您嘗嘗。」
這正是按照昨日鶴芙給的秘方鹵出來的,已經根據口味改了好幾次,這是第三回。
滷肉色澤紅潤,聞著便有撲鼻鮮香。
鶴芙夾了一根藕片嘗了嘗,麻辣脆爽,十分入味。再嘗一口鴨肉,肉質酥爛,味道咸香麻辣,她眼睛一亮,「這回對了。」
墨書笑起來:「那小姐先吃著,我去吩咐廚房多鹵一些,晚上吃。」
鶴芙補充道:「多鹵些鴨腸鴨脖子。」
墨書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起來。
鴨腸鴨脖子這種東西,只有吃不起飯的窮人才會拿來當肉吃,富貴人家是從來不上桌的。
她家小姐向來吃穿用度講究,非珍饈不食,怎麼突然轉了性,好上這一口了?
但她沒多問,應了聲便出去了。
等廚房端了一碟滷好的鴨腸上來,墨書忍不住嘗了一口——又脆又彈,嚼勁十足,滷汁滲進了每一個縫隙里,比那些精貴的大菜還叫人停不下嘴。
她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含糊不清地拍馬屁:「小姐真是厲害……這方子打哪兒來的……」
主僕二人高高興興地啃鴨脖子時,外頭忽然通傳,說二小姐來了。
鶴玥一進廳堂,便聞到濃郁的香味,笑道:「三妹妹吃什麼呢?這麼香?」
墨書直起身子,行了個禮。
鶴芙則坐在原處,渾然不覺似的,吃得津津有味。
過了半晌,鶴玥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有些維持不住了。
鶴芙啃完一個脖子,毫無優雅可言地舔了舔指尖,這才抬起頭看向鶴玥,笑得陽光明媚。
「二姐姐來了,快來嘗嘗,可好吃了。」她十分親熱地招呼鶴玥。
鶴玥嘴角抽了抽,她有時候是真看不透這個三妹妹,不知道鶴芙是真沒發現她,還是故意晾著她。
但多年練出來的風度讓她也立刻端起了親昵的笑容,在鶴芙對面坐下。
低頭一看桌上那幾碟滷味,鴨舌、鴨腸,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邊角料。
鶴玥的目光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嫌棄,隨即自然地將視線移開,婉拒道:「不了,我方才吃過飯了。」
鶴芙笑著點頭,又埋頭吃了起來。如果能給此刻的心情打分,她覺得自己能打一百分。
上輩子在醫院裡嘴饞得很,什麼外賣都不能點,那些重油重鹽的東西醫生看見了要收走。
如今面前擺著這麼一盤辣得她眼淚汪汪的鴨脖,她吃得暢快極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墨書在旁邊忙著給她添牛乳解辣。
鶴玥等了好久也不見她有停下來的趨勢,只好自顧自地開口,「聽聞你昨日懲罰薛靳了?」
鶴芙吐出骨頭,「二姐姐是來興師問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