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隔天早上壽安堂用飯,老太太抓著鶴芙的手不放,目光一刻不離,像是生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二舅母笑道:「昨兒你被抓走可把老祖宗嚇壞了,要不是你留話讓我們鎮定,老太太怕要親自去衙門撈人。」

  「可不是。」大舅母接話,「昨日淮瑾一回來,老太太就拉著淮瑾左問右問,問他怎麼沒把芙姐兒帶回來,是不是扣下了,趕緊拿錢去打點。直到淮瑾說暫且無事,他是回來查人的,老太太這才鬆了手。」

  「可惜查到那兩個家賊時人已經死了。」老太太慍怒,「不然定要他們吐出幕後黑手,還我芙兒清白!」

  「準是事情敗露被滅了口。」楊淮瑾抿唇:「我和淮清在衙門門口看見了鶴玥,這事八成和她脫不了干係。」

  眾人立刻將詫異的目光投了過來,二舅母捅了捅楊淮清的胳膊,「就是那個白氏生的庶女?」

  

  雖說白氏早已被提為正妻,但楊家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把她放在眼裡過,認為她永遠都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妾。既然是妾,那妾生的孩子自然就是庶子女。

  楊淮清點點頭,「是她,而且這也不是我們第一次見了,之前在飄香樓也見過一次。」

  於是楊淮瑾便把之前的事也跟眾人簡略講述了一遍。

  老太太勃然大怒:「好她個小賤人!從前柔娘在時她就用盡下作手段,如今她女兒又來招惹我芙兒!蛇鼠一窩!」

  柔娘是鶴芙母親的小名,一提及此氣氛便沉凝下來。

  楊家幾個長輩面色都不好看,楊氏死時才三十出頭,即便活著時在鶴府也受盡委屈。

  老太太氣得臉白,拿著佛珠的手顫抖,陳嬤嬤趕緊扶她靠下順氣。

  鶴芙遞上參茶安撫:「外祖母莫氣,我這不是好端端回來了。」

  「多虧你聰明。你要有個不測,外祖母九泉之下都無顏見你娘。」老太太看著鶴芙肖似女兒的臉,老眼濡濕。

  老太太日夜都在後悔,當初鶴修永求親的時候為什麼沒看清他面具下的偽裝,以至於她花兒一樣的女兒就那樣凋零在鶴府的火坑裡。

  楊大舅也滿臉悲痛,沉聲:「芙兒是柔娘唯一的骨血,兒子拿整個楊家擔保,絕不讓她出半點事。」

  楊二舅也點頭,楊氏的死是兄弟倆心中的刺,自責沒保護好妹妹,如今面對鶴芙決心不再重蹈覆轍。

  其他楊家人也無異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是刻在每個楊家人心底的規訓,也是楊家歷經兩朝不倒的原因。

  鶴芙有些感動,想了想道:「其實你們不用過於擔心,鶴玥想維護她好姐妹的名聲不能拿我怎樣,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她身邊的三皇子。」

  「三皇子?」

  「正是。」對於昨天的那場無妄之災,鶴芙早就想清楚其中緣由。

  「其實昨天那件事並不是完全奔著我來的,他們真正的目的是楊家。三皇子覬覦帝位,有取而代之之心,他暗中養了一支軍隊,如今正是用錢之時,如果我真的中了他們的圈套,入了詔獄,想必各位長輩一定會想盡辦法去打點,將我救出。而他們的目的就是藉此將楊家和他們綁在同一條船上,到時楊家就會被迫和他站在一起,任他予取予奪,助他成事。」

  說罷,鶴芙低頭抿了口茶。

  她說得輕描淡寫,寥寥幾語卻將楊家眾人震得齊齊呆滯。

  三皇子閒雲野鶴的性子深入民心,任誰也想不到他有謀反之心,還有如此可怕的陰謀。

  外祖母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厲聲道:「我楊家世代經商,從不參與朝堂政事!那等謀逆之事,我們絕不沾染半分!」

  楊大舅道:「母親,正因為我們經商,他們要的就是我們幾代積累下來的財富。」

  「想都別想!」老太太一雙眼睛此刻無比犀利,「哪怕是前朝戰亂、群雄割據之時,我楊家也未曾站過隊,一直謹小慎微,才有如今光景。現在區區一個有賊心沒賊膽的皇子也想威脅我們?做夢!」

  緘默片刻,楊淮慎開口,眸色沉沉,黑瞳閃過不易察覺的野心:「值得我們楊家投誠的,唯有天子。」

  用過早飯衙門來消息,王二死了。

  鶴芙一語成讖。

  衙役請鶴芙去衙門喝茶,老太太這才放人,讓楊淮清跟著。

  這次去的是宋志明的書房,楊淮清被屏退外間。

  鶴芙進去時宋志明正批閱公文,聽見輪椅聲抬頭:「稍等,馬上忙完。」

  鶴芙微笑點頭,「宋大人請便。」

  不多時,宋志明便擱下筆墨,向鶴芙走來。他倒了杯茶遞給鶴芙,然後坐在桌子另一側,「鶴小姐,請用茶。」

  鶴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苦澀還有霉味,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陳茶。她看了一眼宋志明,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給自己下馬威。

  然而宋志明面色平靜,看不出分毫惡意。

  鶴芙歪了歪頭,將另一隻茶碗往宋志明面前推,「大人不喝嗎?」

  宋志明道:「我不喝茶。」

  「那這茶葉?」

  「是下屬找來的。」宋志明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目光落在茶壺上,「怎麼?有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只是大人這裡的茶葉該換個地方保存。」鶴芙微笑,拿出手帕優雅地捂住嘴,把嘴裡苦澀的茶葉吐了出來。

  宋志明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赧然,「抱歉。」

  「無妨,大人叫我來所為何事,請直說吧。」

  談到公事,宋志明恢復正色:「王二昨夜死在牢里。」

  鶴芙自顧自地擦嘴,直到嘴裡沒有苦澀的味道了,她才嫌棄地把手帕丟在桌角,然後抬眼看向宋志明。

  宋志明眯了眯眼睛,「鶴小姐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鶴芙笑道:「大人該不會懷疑是我乾的吧?」

  宋志明搖搖頭,「他是自縊身亡的。不過這樣一來,就無法證明背後指使他的人究竟是誰了。」

  「知道是誰的話,大人就會秉公處理嗎?」鶴芙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似乎鶴小姐已經有了猜測。」

  鶴芙但笑不語。

  宋志明也收起公事公辦的態度,神色略微放鬆地靠在椅子上。

  「我調查過,三皇子身邊的鶴玥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你們感情極差,只不過你姐姐名聲比你好多了,鶴小姐在京中有玉面修羅之稱,怎麼到了揚州反而收斂許多?」

  鶴芙被冒犯了也不惱,開玩笑似的回應道:「大人莫非是覺得揚州的治安太好了,想要我攪合攪合,好讓大人給自己添一筆政績嗎?」

  「鶴小姐是聰明人,揚州最近都發生了什麼,想必不用我多說。我的確需要鶴小姐幫忙。」

  調查雖已收集到三皇子和臨虞公主私占鹽場、拐賣人口、售賣神仙醉的關鍵證據,可涉案官員之間裙帶關係盤根錯節,互相遮掩很難配合。

  查案只能秘密進行,他和於洪表面敵對不能調兵,人手不夠。

  他需要有人把這一切攪渾攪亂,讓所有人心亂如麻焦頭爛額,他才能渾水摸魚一網打盡。

  「大人為什麼相信我呢?」鶴芙舔了舔殷紅的嘴唇。

  寬大的袖袍罩住宋志明沾染墨跡的手指,他不甚在意地蹭了蹭,語氣平靜,「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你說是吧。」

  鶴芙定定地看著宋志明,一雙琥珀色的瞳仁琉璃一樣閃閃發亮。

  她有些好奇宋志明如何得知她和鶴玥三皇子之間的事,若只是外面流傳的那些,遠達不到稱敵人的地步。

  除非宋志明知道這次三皇子在背後搞鬼的真實目的,也知道三皇子的狼子野心,想借她的手合力解決。

  看來這位宋大人真如楊淮瑾所說並非尸位素餐,恰恰相反,他有著超乎常人的心性和手段,在計劃一場絕妙的復仇盛宴。

  鶴芙好像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忽然嘴角上揚,開懷大笑起來,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宋知州,宋大人,你真是深藏不露啊。」鶴芙抬手抹去眼尾笑出的淚珠,語氣興奮,「好,我就幫你攪一攪這揚州的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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