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變成瘋子


  江埕最近十分心慌,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果然不出他所料,隔日便收到京都傳來的消息。

  ——皇帝派了欽差下揚州,身份不明。

  江埕一下子慌了,元景帝這樣做定是疑心他。

  可誰又能得元景帝信任?這個欽差究竟是誰?他左思右想,越是猜測越是暴躁,派出手底下所有人清理一切可能暴露秘密的證據,而他本人,則是親自去了一趟府衙。

  彼時宋志明正伏案辦公,時疫和暴亂讓他忙得不可開交,案几上的摺子高得甚至遮住了他的臉。

  他已經幾天沒有合眼,眼底的青灰和蒼白的面色都昭示著他的疲憊。

  有關三皇子和臨虞公主所為所為的罪證到了收尾階段。

  托鶴芙的福,這個來自京都的玉面修羅攪混水是真的有一手,把公主府炸了個底朝天竟然還有本事全身而退,至今沒讓三皇子抓到證據。

  街上的斗亂和那些荒謬卻恰好戳中三皇子痛點的傳言,想必和鶴芙也脫不了干係。而三皇子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終於有些自亂陣腳。

  宋志明不敢有絲毫懈怠,趁此喘息的機會,一邊搜集罪證,一邊抓捕審訊那些牽扯的官員。若能早一日將三皇子和臨虞這兩個毒瘤抓起來,揚州便也能早一日恢復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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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眼下的時疫也同樣讓宋志明頭疼不已,百姓一個接一個死去,昔日繁華熱鬧的揚州城,如今變得人間煉獄一般,到處充斥著痛苦的哀嚎。

  身為揚州的父母官,宋志明並非不感到痛心。

  然而他找遍了全城的醫館,卻沒有一個郎中能治療時疫。

  看著手邊呈上來的這段時間百姓的死亡人數,宋志明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人,三皇子殿下——」師爺匆匆從門外跑進來,接著卻被一腳踹在地上。

  江埕邁步上前,唇角上彎似在笑,眼眸冰冷。

  宋志明擺手讓師爺退下,恭敬行禮:「不知殿下造訪,臣有失遠迎。」

  江埕並未免禮,坐下似笑非笑說道:「晏安最近公務繁忙,我幾次請你都被拒絕。」

  聽出江埕語氣中的怪罪,宋志明並未惶恐,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平靜道:「城內時疫嚴重,治安混亂,是臣的失職,臣不得不殫精竭慮,無暇顧及其他。」

  「這樣看來,倒是我的不是了。」江埕嗓音變冷,嘴邊的笑容也徹底收斂,「晏安到底是在忙著治理時疫,還是在忙其他的東西呢?」

  宋志明垂著眼,聲音並無起伏,「臣是揚州的知州,自然是忙揚州的事務。」

  房間裡的氣氛安靜且凝滯,江埕死盯著宋志明不再說話。兩人曲折迂迴地試探對方,卻又對彼此心知肚明。

  江埕明白宋志明已經背叛了他,或者說徹底站在了他的對立面。而宋志明也知道自己已然暴露,並不想費心偽裝。

  可他始終緘默恭順,唯有脊背挺得筆直,像青竹也如利劍。

  「好、好、好得很。」江埕連道了三聲「好」,陰冷的嗓音仿佛從牙縫裡擠出的一般。

  江埕拂袖,轉身離去。

  身後的宋志明終於抬起頭,深深地注視江埕的背影,他攏在袖袍里的手指攥緊,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堅定。

  江埕,下一次見面,不會給你離開的機會了。

  ……

  鶴芙想出門。

  幾天前就想,被墨書果斷拒絕,心裡憋著一股氣。

  穿越以來幾乎一直順風順水,如今想出個門都要受制於人。

  她知道楊淮清每日去城西看管粥棚,便讓楊淮清帶她出去,依然被拒。

  所有人都覺得她柔弱,外面時疫肆虐,她應該待在乾淨無害的殼子裡。

  可越是如此鶴芙就越焦躁,情緒得不到滿足的憤怒和己身的厭棄像潮水般淹沒理智,她看著囚籠一樣四方的院子感覺快要窒息。

  於是在一個失眠的夜晚,她挪著身體到輪椅上,試圖用雙手驅動著車輪出去。那時她已經顧不上外面究竟是什麼情況,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她要出去。

  然而她根本沒有力氣驅動厚重的木輪椅,最後摔到地上發出聲響,將墨書驚醒。

  她呆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披散的頭髮遮住她陰鬱的雙眼。

  鶴芙想,如果自己是雙腿健全的人,這種時候就不會如此無力了。

  「姐兒,姐兒你怎麼了?這是幹什麼啊?」

  墨書急忙點燃燭火把她扶起來,一邊整理頭髮衣服一邊慌亂詢問,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墨書在鶴芙臉上看到一種近乎空洞的麻木,在這寂靜到連呼吸都清晰可聞的空間裡,她覺得聽到了來自鶴芙內心的震耳欲聾的哭喊。

  然後鶴芙沒哭,墨書先哭了。

  她一邊哭一邊敲響衛五的門,讓衛五看顧小姐,自己跑出去找人。

  衛五看見墨書的哭臉先是一愣,心裡一突,該不會是世子妃出事了?等他快步走進主屋,卻只看見鶴芙靠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床紗在少女臉上落下厚重陰影,纖瘦的身體被黑暗籠罩,像一尊漂亮的毫無生氣的人偶。

  衛五眸色微凝,他好像意識到為什麼世子如此緊張鶴芙,讓他事無巨細地稟報日常,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要拋下一切趕來。

  大概是因為鶴芙,太過易碎。

  墨書本想找老太太又怕老人家受驚,半路猶豫時正好撞到剛從外面忙完回府的楊淮慎。

  楊淮慎看著神色慌張的墨書皺眉:「出什麼事了?」

  墨書不敢驚動太多人,只能把楊淮慎帶回院子。於是第二天一早,楊淮慎瞞著長輩把鶴芙帶出了府。

  揚州已失去昔日繁華,商鋪緊閉街道蕭索,路人行色匆匆。

  馬車裡楊淮慎猶豫再三問道:「芙姐兒,你昨晚怎麼了?為什麼一定要出來?」

  鶴芙將視線從街角不知死活的病人身上收回,眼神平靜:「不知道。」

  楊淮慎又問想去哪,她還是搖頭。

  很多時候鶴芙的行為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從前有藥物控制,如今已經很久沒吃藥了,她也不知道病情會朝哪個方向發展。

  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徹底變成瘋子。

  楊淮慎不敢把鶴芙帶到危險的地方,馬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圈。可他今日還有重要的事,拖得久了眼眸深處便浮現焦急。

  鶴芙敏感地察覺,輕聲問:「表哥有要緊的事嗎?」

  楊淮慎頓了頓如實說了,近日揚州來了位怪模怪樣的游醫,醫術高明,讓很多等死的病人有所好轉。

  他讓人請了他今日在楊家醫館相見,商討是否有辦法治療時疫。

  這游醫脾氣古怪,行走疫區治病救人,嘴巴又刁又毒,病人常被他罵得無地自容。他的藥無法徹底治好疫病,可只要能減輕痛苦就能讓病人看到希望,求見的人絡繹不絕。

  楊淮慎派人拜訪了好幾次,最後因為揚州絕大部分藥材市場被楊家醫館壟斷,存著不少珍稀藥材,游醫才願意賞臉。

  鶴芙幾乎立刻在腦海里浮現出此人身份,他就是書中真正研製出治療時疫藥方的那位大夫,醫術高明行蹤詭秘,毫無保留地將藥方公之於眾後銷聲匿跡,深藏功與名。

  如今鶴芙手中的藥方,就是這位游醫半月之後研製出來的。

  「那我們就去醫館吧。」鶴芙道。

  楊淮慎道:「醫館病人眾多,十分危險。」

  鶴芙反問,「表哥每日來往於醫館與疫區,可有感染時疫?」

  「不曾。」楊淮慎唇角微抿,看著鶴芙挑起的眉,他明白鶴芙是在提醒他,他的藥是有效的。

  沉默片刻,楊淮慎吩咐馬夫駛向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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