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命如蜉蝣,不值一提
太子染上時疫的消息傳遍揚州,三皇子無法裝聾作啞,只得前往探望。
一踏進院子便聞到濃重藥味,侍女侍從蒙著口鼻來往匆忙。
江埕用布巾蒙著臉踏進屋內,太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白色寢衣裹著凹陷的五官,形容憔悴,隔著老遠都能聞到身上散發的腐朽之氣。
江埕畢恭畢敬地行了禮,喚了一句,「二哥。」
然而太子並未回應他。
太醫告訴江埕,太子染病已有三天,從昨晚起,便昏迷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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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埕大發雷霆,「還沒找到救治的辦法嗎?要你們是幹什麼用的!若是太子殿下出了什麼事,你們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掉!」
江埕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見太醫們皆是面色疲憊憔悴,手指墨跡點點,便知他們此前定徹夜翻閱醫書,尋找治療方法。
他的心悄悄安定下來,還有種隱秘的興奮。
江埕故作傷心,宣布要留下來給太子侍疾。他帶來的隨從以死相勸,太子的貼身太監德寶也道三皇子殿下身份貴重,不可涉險。
江埕這才「不甘願」地離去了。
回到府中江埕仰天大笑——太子要死了,還有誰能動他?單憑宋志明手裡那點東西能奈他何?等太子一死,儲君之位空懸,康王早死,老六老七年幼,他是唯一人選。
他沉浸臆想雙眼猩紅,仿佛帝位唾手可得。一旁的鶴玥眼神複雜:「殿下,太子染時疫,我們手裡有藥方,若是不救……」
江埕猛地扭頭,雙眼狠戾地盯著鶴玥,「試藥的人已經全殺了,如今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你不說,就沒人知道我們手裡有藥方。」
鶴玥打了個哆嗦,「殿下放心,我不會說。」
江埕勾起削薄的唇,笑得越發猖狂。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只要太子死了,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他怎麼會救太子,他巴不得太子死的越快越好。
鶴玥見他神色瘋癲,仿佛要走火入魔了一般,總覺得心慌意亂,有種不好的預感。
……
楊府里,鶴芙赤腳坐在地毯上自己與自己對弈,墨髮披肩白衣逶地。
薛靳翻窗進來對上她孤寂的背影,心像被針刺了一下,疾步上前把人撈進懷裡。
然而鶴芙回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棋子被你弄亂了!」
薛靳這才看到,鶴芙是坐在地上,自己與自己對弈。
他心下鬆了松,腦袋埋進鶴芙肩窩裡使勁兒蹭,又親又咬,悶聲道:「打疼了。」
鶴芙扯唇譏諷,「你臉皮堪比城牆,還會疼?」
薛靳眸色一沉,狠狠堵住那張刻薄的嘴,如願以償看到渾身豎起尖刺的少女被他吻得身軟。
他抱起鶴芙往床上走,鶴芙懶洋洋道:「地上吧,地上涼爽。」
薛靳不贊同地拒絕,他把鶴芙放到柔軟的羽被上,摸摸少女冰涼的腳,「你本就體寒,還貪涼。」
鶴芙側身倚在床頭,單手支著下巴,眼神慵懶地眯起。薛靳捧著他的腳,眼神溢出濃濃的垂涎,就差把「想吃」二字寫在臉上了。
鶴芙心裡罵了一聲變態,勾起鮮紅的唇,「那你給我暖暖?」
薛靳垂眸看著掌心裡精巧蒼白的玉足,眼色暗沉,喉結滾了又滾,啞聲道:「怎麼暖?」
鶴芙樂不可支,要不是腿動不了,真想一腳踩在薛靳臉上,讓他在這裝大尾巴狼。
於聽見鶴芙戲謔的笑聲,薛靳克制地抿了下唇角,把雙足揣進衣襟,又掏出幾張紙:「蔡舒要的藥方,能治你的弱症,日後日日都要喝,我讓衛五提醒你。」
鶴芙最討厭喝藥,見此不由得露出不快的神色。薛靳俯身去吻她的眼睛和嘴唇,聲音裡帶著微不可查的擔憂和不舍,「芙芙,要聽話,你不能有事。」
聽他的口風,鶴芙忽的眼色一變,直勾勾盯著薛靳。
薛靳摸摸她的臉,低聲道:「宋志明要動了。」
意思是宋志明要對三皇子下手,一旦假面撕開,揚州官場將血流成河。
當洗牌完畢,就會有人注意到攪混水的第三方,所以他得在被人發現之前離開。這是數日前蔡舒和幕僚商量好的,必須啟程前往南方。
鶴芙不算太驚訝,劇情已面目全非。她讓薛靳去妝奩抽屜拿一張紙:「投桃報李,你贈我藥方,我也還你一張。」
薛靳看著上面的字眼神驚訝:「治療時疫的藥方?」蔡舒這幾日也在鑽研,時常念叨。
鶴芙淡笑不語,薛靳不問從哪裡得來,謹慎揣好,有了這個,江埕的算盤就徹底崩了。
他又看向鶴芙的腿,本想讓神醫給她治腿,但神醫被江埕關著,此事只能往後擱置。
薛靳把鶴芙的腳從懷裡拿出來,摸了摸,又愛憐地放在臉上貼了貼,終於是暖和了。
是夜,揚州颳起大風。
墨書望著窗外嘀咕,不知多少人乞求下雨,可天陰了一天一夜一滴雨也沒落,反增不安。
墨書又看到那隻金色小鳥在枝頭蹦跳,銜了朵海棠飛到鶴芙面前,將小花放在她手邊歪著小腦袋看她。
鶴芙莞爾,墨書笑道這鳥兒有靈性。衛五眼神複雜,這哪是喜歡,分明是在求偶,和它主子一樣孔雀開屏。
……
這天晚上連月亮也沒出來。
揚州府衙匯集了大片黑壓壓的人影,身披鎧甲腰掛長劍,肅殺之氣直衝天際。為首壯漢走向站在最前面的清瘦身影:「宋大人,兵我借給你了,祝你成功。」
「於大人,多謝。」聲音清冷若碎玉。
那背影轉過身來,正是宋志明。
他站在夜色中,狂風撕扯著他的衣袂,身形清瘦且單薄。可他筆直的脊背仿若一柄鋒銳的刀,劈開重重風浪,在噬人的旋渦逆流中巋然不倒。
於洪看著宋志明離去的背影,突然喊了一聲,「今夜若事成,來日整個大周都會響徹你宋晏安的名號!」
宋志明腳步微頓,未曾回頭。
「我命如蜉蝣,不值一提。」
……
大周設立轉運司來管理漕運調度,以京都為中心,長江、黃河為主要運輸通道,各地運河為輔路,向全國各地輻射開來,形成一張漕運網,負責連接朝廷與各地的糧食、物資運送。
都轉運使李維是掌管揚州轉運司的最高長官,江埕的私鹽就是從他手裡經送,平安無事地運輸出去的。
大門在深夜被一腳踹開,李維從夢中驚醒,看著闖入家門的人影,驚慌大喊,「宋志明,你幹什麼!」
宋志明淡淡道:「李維,你身為都轉運使,收受賄賂,濫用職權,輔助三皇子運送私鹽,跟我回去,交代罪情,可從輕發落。」
李維又驚又怒:「你敢審我?」
李維身為轉運使,雖然品階不如宋志明高,但權力不小,身後又有三皇子撐腰,因此並不懼怕宋志明。
宋志明面無表情地重複,「李維,你四年來幫助三皇子從漕運碼頭運輸私鹽二十一次,共計一百五十四萬石,罪大惡極,按《大周律》第一百三十七條,當斬。」
說罷,宋志明拔出一直緊攥於左手的長劍。
「宋志明!你瘋了!你沒有權力斬殺官員!」李維瞪大了雙眼,怒吼道。
宋志明默不作聲,只將長劍置於李維脖頸,鋒利的長劍閃著銀色寒光,刀身刻著三個古樸凌厲的大字。
——「尚方劍」。
見尚方劍如見天子,有先斬後奏之權,這劍自然是太子給宋志明的。
李維驚恐地張大了嘴,還沒等他發出聲音,已血灑當場。
軍士們看著宋志明冰冷的側臉,不免吞了口唾沫,這位宋知州應該是個文官吧?怎麼殺人如殺雞一般。
宋志明當然是個文官,他一介書生二十五載,從未殺過一個人,哪怕是當了官,也教導屬下不許濫用酷刑。
可有些人,必須要殺,不殺,就不能讓別人看見他的決心。
宋志明緊攥劍柄的手微微發白,轉身大步邁向黑夜。接下來是轉運副使、鹽鐵判官、戶部主事……大大小小的官員,除了被江埕滅口的,剩下忠於三皇子的全抓了個遍。
乖乖認罪的押回去候審,抵死不認的當場格殺。
從夜晚到天亮狂風颳了一整夜,雨還是沒有落下來。這一晚宋志明殺了官員二十九名。天空泛起慘澹的白,他提著滴血的長劍,邁向最後的三皇子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