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子犯法於庶民同罪
天光刺破遠山。宋志明逆著光,走進那座深宅。
第一個攔他的人,是臨虞公主。
一個月沒見。晨光冷冷,宅院方正如囚籠。兩人籠中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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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你帶兵闖皇子居所,知道後果嗎?」
臨虞公主滿頭金玉珠翠,妝發精緻到無可挑剔。她一襲華美的錦袍,站在那裡,高高在上,一如過去的四年間,每一天,她都如此居高臨下地喚他——「駙馬」。
宋志明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麼駙馬,他是進士及第的金科狀元,是崇政殿上皇帝欽點的天子門生,他本該留在翰林院,等待他的是升入內閣的首輔之路。
可一紙賜婚,生生扭轉了他努力半生的結果。
世人只知宋駙馬,無人識宋晏安。
「駙馬,你現在回去,我會向皇兄求情,饒你一命。」臨虞公主頭顱高昂,仍是高貴華麗的模樣,只是若細看,便能發現她繃緊的唇角和強裝鎮定的眼神。
宋志明似乎是扯了一下唇,又好像沒有,在冷冽的風中,他的神情顯得淡漠非常。
「三皇子呢?」他問。
臨虞公主:「皇兄在忙很重要的事,不能見你。」
她忽然想起初見,長街喧鬧,狀元郎騎馬戴花,春風得意。她站在高牆上,一眼心動。
求父皇母妃,嫁給他,那時沒想到,他們會成今天這樣。
她愛過的少年,同床共枕的夫君,如今持劍站在她面前,用最冷的語氣審判她。
「臨虞公主,私下經營賭場,種植售賣違禁物神仙醉,縱容引導官員嫖妓,結黨營私,干涉官員調任,拐賣良籍百姓,輔助三皇子私占鹽場,運輸私鹽……」
話落,他輕飄飄丟下三個字,「抓起來。」
「宋晏安!」臨虞大喊,想要追上去,卻被身後的軍士牢牢抓住,她紋絲不亂的髮髻終於有些散了。
「志明謙,我是公主!」她終於不再喚宋志明「駙馬」了,可她自己仍然陷在公主的華麗殼子裡不肯出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宋志明提著劍與她擦肩而過,一步也不曾回頭。
穿過寂靜的長廊,宋志明孤身走進最大最威嚴的主院。
主院燈火通明,三四隻藥爐熬著藥,散發出濃郁的藥味,江埕坐在正廳的椅子上,手持一卷醫術,撐著額角面色疲憊。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見到宋志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大罵隨從,「晏安來了為什麼沒人通報!」
隨從跪在地上,「回殿下,大傢伙都熬了一天兩夜了,許是有些疏忽。」
江埕讓他滾下去,然後對宋志明笑道:「晏安,來坐,這時候過來有什麼事嗎?」
他神情和煦,仿佛對前院兒發生的事半點不知情。
宋志明不想與他虛與委蛇,正欲開口,又被江埕打斷。
「晏安,我正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江埕神情激動地站起來,顫著手指向燒得正旺的藥爐,「藥成了!治療時疫的藥成了!我就知道太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隨從擔心的扶他:「殿下幾天沒合眼了,當心身體。」
江埕一把推開隨從,「你懂什麼?太子是我大周江山的未來,只要他能好起來,揚州的百姓能好起來,我這條命又算什麼?!」
他表現得大義凜然,好像為了太子、為了大周能隨時捨棄性命。而他的僕從也用十分崇敬的目光看著他,感動心疼得淚眼潸然。
宋志明面色淡漠地看著他們主僕演戲。
他今晚鬧出的動靜極大,江埕不可能不知曉他的動作,如今卻做出這種行為,實在是虛偽到令人噁心。
「走,晏安,隨我去見太子!」江埕興奮地去拍宋志明的肩膀。
宋志明向旁邊邁開一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你這是何意?」江埕的臉色陰沉下來。
宋志明:「三皇子江埕,勾結臨虞公主,賄賂威脅官員,大肆斂財害命,私自侵占開採鹽場,販售私鹽約一百五十四萬石……」
他一樁樁細數江埕的罪名,每說一個字,江埕的臉就森冷一分。到最後,他偽裝的和煦與閒適不復存在,假面開始崩裂、逐漸搖搖欲墜。
江埕努力維持笑容,「你有證據嗎?」
宋志明面無表情,「證據確鑿。」
「好!好!好得很!」燕志明唇角抽動兩下,忽的大笑起來,用力地鼓掌,「真是盡職盡責的宋知州啊!」
宋志明沒波動,四年前上任,他被江埕和臨虞捏成傀儡。
憊懶瀆職,尸位素餐,揚州百姓從敬他信他,到輕他厭他恨他。
他背盡罵名。可他像緘默的石,生鏽的刀,在隱忍中波瀾不驚。
「三殿下,請隨我回府衙,接受審訊。」
江埕笑起來,眼中藏著不屑,「你審我?我是皇子,你拿什麼審我?」
宋志明提劍直指江埕,「沒有人是我不能審的。」
江埕的目光落在劍身上,瞳孔驟然緊縮。
劍身寒光——尚方劍,上斬昏君,下斬佞臣。
「二哥給你的?」江埕垂眼看著劍上的血,濃郁的血腥之氣幾乎衝垮了院中的藥味。
「你殺了不少人。」江埕噙著冷笑,「宋志明,你如此膽大妄為,可有想過遠在京都的宋老夫人和弟弟?」
他這是在用宋志明母親和弟弟的安危威脅宋志明,一如四年來的每一次驅使,他都是用這一招來控制對方,讓他像狗一樣為他所用。
宋志明眼底沁血,幾乎失控。心底聲音嘶吼:殺了他!殺了他就結束了!
「你想殺我?」江埕不怕,反而傾身。劍尖劃破脖頸,血痕滲出。他低聲:「你現在殺我,就是在殺太子,就是在殺揚州數十萬百姓。晏安,你動手啊。」
宋志明牙關咬緊,握劍的手泛青白。
僵持間,門外太監尖聲:「太子到江埕表情大變,難以置信地看著太子安然無恙地從院門走進來,震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怎麼會這樣?!太子現在不應該躺在床上等死嗎?!
太子仍然十分蒼白虛弱,還需要人攙扶著才能走路。他走一步咳三咳,脫力一般坐到正廳的椅子上。
然後長長地喘了一口氣,才緩緩看向對峙的二人。
「晏安,劍放下來。」太子慢悠悠地說。
宋志明抿了抿唇,收起劍,走到太子身側站定。
太子嗅著他身上的腥氣,皺了皺眉,訓斥道:「晏安,我給你尚方劍,不是讓你殺人的。」
「臣自會去皇上面前領罰。」宋志明道。
江埕死死盯太子:「二哥,你不是染了時疫嗎?」
太子咳兩聲,示意德寶。
德寶清嗓:「前夜,楊家醫館將藥方送至太子居所,太醫查驗無誤,又找染病百姓試過,確定有效,才給殿下服下。今日亥時,殿下退熱甦醒。」
江埕猛地轉頭,陰冷看鶴玥。
鶴玥慌亂搖頭。不是她透露的。是誰?楊家醫館……鶴芙!是鶴芙在背後搞鬼!
她怎麼就忘了?這場博弈還有隱匿第三方,他們以為勝券在握,刻意忽視。
鶴玥血色全無,幾乎跌坐,沒了藥方底牌,還怎麼和宋志明抗衡?
江埕也想到鶴芙,雙目通紅,又驚又怒。那個站不起來的殘廢,窩在後宅也能攪得揚州風雲翻湧。
早知如此,當初在京都她第一次作對時,就該殺了她。
變故讓江埕心亂。
但他仍想:罪不至死。真正掉腦袋的大罪是屯兵,目前沒人發現。太子顧念手足,也要賢德之名,不會輕易殺他。只要有機會,還能脫罪。
「我就知道二哥吉人天相,一定沒事。只是可惜我晚了一步,沒福氣為二哥做事。」他垂死掙扎。
太子一聲嘆息:「三弟,你太讓我失望了。」
腳步聲傳來,一名年輕的女子在官兵押送中走上前來,雙目怨毒地瞪著江埕和鶴玥。
江埕對此人早已沒有印象,鶴玥卻記憶深刻,因為當初是她親自挑選的試藥丫鬟。
冷汗似瀑布一般從後背流下,她再也支撐不住脫力的身體,頹然跌坐在地。
「三皇子江埕,眼見太子沾染時疫,生命垂危,卻手持藥方秘而不宣。太子乃我大周儲君,三皇子此舉有欺君謀逆之嫌。數罪併罰,按律,當斬。」
宋志明的嗓音似冷泉碎玉,擲地有聲,將這院子裡的最後一絲寂靜打破。
太陽穿過遠山升起,陰雲密布的天空被撕開一個角,這漫漫長夜,終是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