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鐵蜻蜓」飛進了山溝溝
先說說對大巴山區石溪坪的農耕生產而言,無人機能起多大作用。
石溪坪這名字聽著敞亮,其實不過是山褶褶里幾窪水田、幾片坡地。村里老人們常說,地是「掛」在山坡上的,被溝溝梁梁割得零零碎碎,這兒有簸箕大一塊,那兒又有籮筐大一爿。地里大多種些玉米、洋芋,只有溪邊的幾十畝薄田,勉強栽得上「靠天收」的稻穀。
多年來,這裡的耕種方式說不出的老舊,壯勞力背馱肩挑,老黃牛深一腳淺一腳在泥巴里犁,播種全憑手感,施肥靠估摸,打藥更是背起「敵敵畏」從田這頭走到那頭,人和莊稼一起挨熏。
前往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想發展?太難了。山高路陡,大型機械上不來。請人幫忙,貴不說,還使不對力。並且自打改革開放後,年輕人像出山的溪水一股腦往外流,剩下的大多是些老弱婦孺,守著「雞窩地」、「皮帶田」,越來越力不從心。
鄉上、村上不是沒想過法子做變革,可回回都差一口氣。人人心裡都問:新技術咋個才落得進咱村零零碎碎的地里?
近幾年,種地水平是漸漸提上來了,豐產豐收,哪年也不差,可農具資源就是趕不上時代發展的腳步。
直到有一天,一隻巨大的「鐵蜻蜓」晃晃悠悠飛上石溪坪的天空,變革的希望就出現了。那「鐵蜻蜓」,真正的名稱叫無人機。
幾年前,縣農技站派人來搞了試點。選石溪坪的原因再直白不過——這兒的山形田塊在大巴山一帶最典型,種地的難處也最突出。
頭兩架植保無人機送進村那天,男女老少都擠到曬壩上看稀奇:
「像個細腳鐵怪,真能飛起來?」
「嗡嗡嗡響得吵耳朵,藥能打勻嗎?」
「咱這些坡坡坎坎、拐彎抹角的地,它轉得過來?」
……
最終選定三塊最典型的地作試驗田:一片是溪邊的平田,一片是三十度上下的玉米坡地,還有一片最難搞的「樓梯田」、三小溜台階似的掛在山坳里,零零散散,上下錯落。
頭一回做演示,是由縣裡來的技術員小張當飛手。他給無人機裝好藥箱,在平板電腦上規劃好航線,機器就穩穩升空了。飛到坡地時,「鐵蜻蜓」懂自己調節高度,也懂側斜機身,懸在玉米梢頂上一邊飛一邊噴,幾乎完全是順著地勢的起伏走。等到了那幾塊散落的「樓梯田」,它更露了一把絕活——自動從一塊田飛去另一塊,精準落地、換電池、加藥,然後再次起飛。三塊零零碎碎的地,只靠一次規劃好的航線就全把藥給打完了。
圍觀的老把式們不吭聲了,一個個眯起眼睛,盯著那鐵傢伙靈巧地繞過電線桿、擦過樹梢頭,把藥霧灑得又勻又透。杜九初蹲在地頭,伸手摸了摸玉米葉背面細密的藥滴,咂咂嘴嘆道:「格老子的,比人走得還穩,葉子背背都打到了。」
更叫人想不到的是,無人機還不只是個會飛的噴霧器,因為有這隻「鐵蜻蜓」,一整套現代化的耕種試驗操作也跟著在石溪坪活泛開了。
它還能掛上測繪相機,把村里幾百畝地仔仔細細飛一遍,然後就生成了帶海拔、帶地形的高清圖。每塊田多大、坡度多少,哪處是死角、哪裡肥力不均,在電腦上顯示得一清二楚。巴山深處的老農,頭一回像看自家手掌紋路一樣看清了爬了一輩子的土地。
無人機飛過不同地塊時,還能照著測繪生成的「處方圖」自動調節施肥量、調整播種密度,坡頂土薄就多下些肥,窪地易澇便少播點種,這才真正叫做「對症下藥、看地吃飯」。
每趟飛行作業,它都會留下詳細的數據:用了多少藥肥、覆蓋了多大面積、當時天氣如何……資料積累多了,慢慢就形成了石溪坪自己的農業資料庫,來年莊稼該怎麼種、又該防啥子病,不再全憑老一輩的經驗摸索,而是有了一本清清楚楚的「土地帳」。
可惜好景不長,這事到後來卡了脖子。
小張不可能長期守在村里,又沒人懂得搗鼓這套玩意兒,機器偶爾出點小毛病,系統彈個英文報警啥的,大夥就當場抓瞎,非得打電話到縣裡,等技術員滿頭大汗跑上門才能解決,這一來一回,不知要浪費掉多少時間。
從2023年,也就是今年起,石溪坪農機合作社就卯足了勁要把無人機真正用起來。老靠縣農技站派人支援,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社長這回咬咬牙橫下心,規定年內必須培養出八名持證飛手。莫說杜壯壯,就連還不滿五十歲的杜九初也算合格培養對象,這些中青年若真能學成回村,起的作用可不一般——
他們是土生土長的石溪坪人,熟悉這裡每道梁、每條溝、每片林的脾氣,能把紙上的規程和本土實情揉到一起,規劃出最穩妥高效的航線,也能按玉米、洋芋、高山油菜,甚至試驗種的天麻等不同作物,調試出最對路的高度、速度與播撒參數,讓農科技術真正服大巴山的水土。
說到杜壯壯,他還有更高一層價值,就是能起到榜樣的力量。一個高考失利、窩在家裡的青年,靠學習新技術變成改變家鄉面貌的榜樣人物,這對村里其他年輕後生的示範作用比啥子說教都管用。杜壯壯這一出頭,能讓他們看明白呆在農村一樣有奔頭,新技術不是遠在天邊的時髦話,大山里照樣飛得出金鳳凰。
當然,這娃兒唯一需要克服的問題,正是得邁過他高考落榜那道坎。
王桂香眼珠子一轉,「啪」地將筷子擱在碗沿上,聲音陡然亮了幾分:「九初你莫再念了嘛,壯壯不想去就算了,硬逼他做啥子?娃兒高興最要緊。」
她說著,手在杜壯壯背上虛虛拍兩下,臉上堆滿笑,眼神卻飛快掃過丈夫那唱得無比真實的紅臉:「照我看,學啥子無人機哦,嗡嗡嗡的,聽久了耳朵都要聾。不如這樣,等年底媽托人給你說門好親事。溪口你表嬸娘屋頭有個侄姑娘,我見過,臉大屁股圓,一看就有福相,手腳又勤快,前前後後都逗人喜歡。你這婚一定,心就定咯,今後安安生生過日子,哪個還逼你學這學那?老婆孩子熱炕頭,不比耍那鐵蜻蜓強?」
這些話從王桂香嘴裡出來,像往悶罐子裡丟進一大串鞭炮,噼里啪啦一通亂炸,炸出一股子說不出的彆扭味道。杜九初裝模作樣瞪他婆娘一眼,可只又灌下一口湯,一副「那就這麼辦」的無奈相。
杜壯壯心裡頓時上了一台戲,鑼鼓點擂得天響——娶媳婦?!媽哎你這彎拐得也太急了!遊戲裡組隊刷副本我都沒搞明白,現實里就要我組隊過日子?
發小鴨蛋被逼去相親的驚悚畫面,「鐺」的一響就竄進他的腦殼。
他臉上悶悶的透著股子臊,連耳朵尖也紅得發紫,扒乾淨碗裡最後一口飯,扔下筷子,不看能說會道的媽,也不看板著臉的爸,只飛快瞟一眼傻笑的爺爺,喉嚨里滾兩下,用比剛才更含糊、卻又足夠讓一桌人都聽清的音量沖杜九初說:「爸,要是真去蜀都……我那個手機,怕是用不得了。離這麼遠,沒個手機聯繫不到家裡,媽肯定不放心嘛。」
堂屋裡又靜了一瞬,可空氣里那股勁兒已不像先前凍住似的僵硬了。
杜九初的眼神軟了下來,王桂香也收起「熱心媒婆」的殷切笑容,和丈夫心照不宣對個眼神,兩人差點沒忍住要擊掌喊「耶」。
還用說嗎?這本來就是兩口子事先串通好的,專等著在飯桌上給兒子唱一出雙簧。沒想到這小子立場比他們以為的更不堅定,輕輕一嚇,立馬丟盔棄甲。
吃完晚飯,杜火根早早回房間睡下,剛過八點,已是鼾聲如雷。
隔壁屋裡,杜壯壯今晚沒法開黑,只好坐在書桌前對著檯燈發呆。老爸老媽眼光毒,早把他看透了——嘴上硬邦邦的,可聽說能去蜀都學技術,活泛念頭早就在暗地裡躥動了。
自打高中畢業捲鋪蓋回石溪坪,整整兩年,他沒再進過城。他懷念以前在蜀都讀書的日子,懷念街巷的喧譁、商場的亮堂,可從前那點驕傲,早被日子磨成了如今的瑟縮,除了躲在山裡當縮頭烏龜,他好像什麼也不敢做了。
「真要回城裡去了?住樓房,還要說普通話?」杜壯壯喃喃自語,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能輪到自己頭上。可轉念間,一股更大的慌亂又攥住了他,說到底,他拿不準這究竟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身後的門「吱呀」一響,杜九初踮著腳尖走進來,一副生怕吵醒杜火根的樣子。不過其實就算打雷老爺子也未必能醒,他只是怕自己動靜大了,不小心又碰碎兒子那顆好不容易才粘攏的「玻璃心」。
「壯壯,想要個啥牌子的手機嘛,只管跟爸講,多貴都給你買。」杜九初的聲音放得軟軟的,裡頭滿是藏不住的寵溺。
杜壯壯又感動又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說:「我在家……啃老啃了兩年,你不怪我,還肯這麼為我花錢……」
「嗨,你個憨娃兒!」杜九初忍不住笑出聲,「你是我親娃兒,我跟你媽掙的錢將來還不都是你的?早花晚花不都是花在你身上?再說,你那手機從高一用到現在,從來沒吵過要換,也該給你換個新的了。還有哇……」
他眼裡帶笑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壓低聲音說:「等去了蜀都,你跟你老漢我就是一個教室里聽課的『同學』嘍,你有面子,不就是給我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