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父子又是同窗
早上五點,當晨光剛剛撕開大巴山的濃霧,石溪坪的山路還浸在微涼的潮氣里,杜九初和杜壯壯就揣著農機合作社開好的推薦證明,背著簡單的行囊,搭上了開往蜀都市的長途汽車。
這是杜壯壯歸家兩年後第一次離開閉塞的山村,也是人到中年的杜九初頭一回拋開田地農活,以學員的身份走進大城市求學進修。
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四個多小時,當窗外景色逐漸由連綿的青山變成平整的原野,又由原野變成零星散布的廠房,杜壯壯知道城市就快到了。
坐在他旁邊的杜九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領口的扣子緊緊扣著,腰板挺得筆直,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會議。
「爸,你熱不熱?」杜壯壯問。
「不熱。」杜九初嘴上這麼說,額頭卻在不停冒汗。
等汽車駛入蜀都地界,城市氣息撲面而來,父子二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這座城一半是現代繁華,一半是巴蜀煙火,二者如水乳般自然和諧地交融在一起。寬闊的馬路四通八達,行色匆匆的路人現代時尚,他們隨口吐出的軟糯川味方言經常混雜著普通話,落入耳中特別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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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街窄巷裡又深藏老西川獨有的韻味。青磚老巷挨著新式街區,街邊的茶館將一些竹製桌椅擺在路邊,嬢嬢大爺們坐在椅子上搖著蒲扇泡蓋碗茶,優哉游哉地擺起龍門陣。
街道轉角的小吃鋪子飄出蛋烘糕、紅油抄手的香氣,火鍋店醇厚的牛油味混合了街邊小攤的滷水鮮香,煙火氣裹起城市的新風尚,顯得既溫柔又熱鬧。
杜壯壯侷促地扒著車窗四處張望,壓不住的懷念從心底升起。這裡曾經是他讀書的地方,雖然又來了,昔日的少年心氣卻已被山村的平淡生活消磨了大半。
杜九初也不時望向窗外,儘管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進城辦事,卻只是去石溪坪外的小縣城。這一次不僅進的是大城市,原因也令他倍感新奇,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莊稼人,忽然要進學堂了,他是又感慨又忐忑。
長途大巴到站卸客後,二人按照提前打聽好的路線乘坐地鐵又轉乘公交,輾轉抵達了郊外一個叫做「高新西區產業園」的地方,植保無人機培訓學校就設在那裡。
打外面看,學校是一棟六層樓高的灰色建築,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西川省智慧農業技術培訓中心。推開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杜壯壯不禁打了個冷顫。
前台坐著個時髦姑娘,化了精緻的妝,指甲上鑲著亮晶晶的水鑽。她抬起頭,用標準的普通話問:「請問找誰?」
杜九初張一張嘴,突然卡殼了。在石溪坪,他說話從來不用想,可在這裡,一口濃重的大巴山口音莫名變得沉甸甸的,壓在舌頭上吐不出來。
「我們是石溪坪農機合作社推薦來參加培訓的。」見父親發窘,杜壯壯趕緊救急,努力讓自己的普通話聽起來標準些。他暗自慶幸好在在蜀都讀過幾年書,雖然口音去不掉,至少能讓人聽懂。
姑娘在電腦上查了查,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杜九初,杜壯壯對吧?二位請跟我來,先辦入住。」
宿舍在培訓中心後面的公寓樓里,兩人一間房,房裡兩張單人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房間裡有空調、還有獨立衛生間,一開始杜九初站在門口不敢進,因為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怕自己鞋底的泥弄髒了它,但看到兒子扛著行李包大大方方走進去,繃緊的神經才放鬆下來,跟著照做。
校區是獨棟院落式布局,院內各個功能區劃分得清楚明了。窗明几淨的理論課教室、擺放模擬操控設備的實訓機房、視野開闊的室外飛行訓練場,這些區域一應俱全。平整的草坪場地里還設置了高低坡道、模擬田埂與障礙物,完全復刻山地、農田的真實作業環境,專門用來練習植保無人機的實操飛行。
到這兒學習的學員來自省內各地,有返鄉創業的年輕人,有轉型增收的農戶,還有從事農業技術的基層工作人員,大家目標一致,都是為了學好現代化農耕技術,考取無人機操作證書。
安頓好後,父子倆就去辦理了入學手續。他們一起領到學習資料與學員證,當真成了同班進修的同學。一個中年莊稼漢,一個落魄返鄉青年,這樣一對特殊的父子,在一眾學員里格外顯眼。
班主任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男人,姓伍名越。此人身高超過一米八,肩寬、腰窄、站姿筆挺,仿佛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他的頭頂一直拉到腳後跟。
他長得很壯,但肯定不是那種健身房裡堆出來的壯碩,而是長年累月在野外工作曬出來的精壯結實。學員們私下裡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電線桿」,但誰也不敢當面喊,因為只要「電線桿」轉過身,用濃眉底下的眼睛一掃,玩笑話就會卡在那人嗓子眼裡出不來了。
一股正氣明明白白寫在伍越身上,但很難用語言描述,這種矛盾可能來自於他的不苟言笑。當然他不是不會笑,是不輕易笑,偶爾見到學員操作特別漂亮,他的嘴角也會動一下,只是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他總像揣著心事,教授實操課時,目光偶爾會越過訓練場的鐵絲網,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某個方向,仿佛是在透過眼前的景物看另一片虛空。
伍越向大家介紹培訓課程安排:理論課一周,模擬器操作三天,實操飛行兩周,最後一天考試。合格者將獲得由中國民航局頒發的無人機駕駛執照。
「我知道,在座各位中有些人可能連電腦也不太會用。」伍教官說,「但這沒關係,只要跟緊我們的進度認真學習就可以。你們記住,學這個不是為了趕時髦,是為了讓你們的地種得更好,活幹得更輕鬆。國家有政策,農民學習新技術,培訓費補貼一大半,剩下的由合作社出,你們自己基本不需要花錢。這樣的好機會不多,所以一定要珍惜。」
杜壯壯偷偷看父親,杜九初聽得極其認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講台,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
晚上回到宿舍,杜九初從包包里掏出學校發的筆記本,第一頁工工整整用原子筆寫著日期和一行字:西川省智慧農技無人機培訓第一天。接下來內容滿滿當當,簡直像老師說過的每一個字都給他記了下來。
「爸,你還做這麼詳細的筆記啊?」杜壯壯正在研究新手機,那是昨天杜九初帶他去市區電子城買的,花了四千多塊錢,是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屏幕又大又亮,他還有點用不習慣。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杜九初樂呵呵解釋,「伍老師講嘞,書本上的東西要考的,我年紀一大把嘍,記性趕不上你們這些年輕娃兒,要多寫幾道才記得牢。」
杜壯壯聽得很佩服,鼻頭也有些發酸,父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但寫出來的字每一筆都很工整,幾乎趕得上硬筆書法家了。他那認真好學的態度,簡直像是要把關於無人機的知識統統刻進骨頭裡。
理論課學完,到了室外實操訓練的階段,便是另外一番光景。教官手把手教授各式植保機的操作,從開機校準、搖杆操控、懸停穩機,到航線規劃、藥量調試、障礙繞行,每一步都講得非常細緻。
杜九初常年干農活,手腳穩、心性沉,進行實操的時候格外耐心,一遍練不好就反覆琢磨,靠著一股子老農的韌勁慢慢摸索。杜壯壯的優勢是手腳靈活,反應也快,基礎操控一學就會,可他有些浮躁,剛開始練習定點噴灑、坡度飛行時,總免不了犯錯誤,被教官點名提醒了好幾次。
休息時間,父子倆坐在訓練場的樹蔭下看著一架架無人機騰空而起,在半空平穩滑行、精準作業,杜九初感慨地說:「石溪坪那些坡坡地、樓梯田,往後就得靠這些鐵疙瘩掌火咯,等我們把手藝學紮實了回去,村里種地的光景,那才是實實在在的變天嘍。」
杜壯壯摩挲著嶄新的智慧型手機,持續已久的自卑與迷茫正一點點消散。曾經他以為高考落榜,人生就徹底困死在了巴山深處,可如今他漸漸明白了,現代化農業早已紮根進山野,無人機飛手、精細種植、科學農耕,那些都算是大山裡的年輕人的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