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兒子眼裡有光了


  隨著培訓課程一天天深入,杜壯壯對操作無人機的興趣竟像巴山里一場春雨下過後的竹筍,蹭蹭往上長。起初他的想法只是「既然來了,就混個證書」,卻料不到越學越入迷,越練越上癮。

  有一天實操課上試飛時,一股奇異的聯通感從他的指尖竄上來,穿過手臂直抵向心臟,他錯覺自己正在通過這雙握遙控器的手觸摸風的形狀,丈量山的輪廓,實在是妙不可言,並且那種錯覺出現後就再也沒有消失。

  「飛得不錯,挺穩當。」伍越難得地誇了一句這個很有點桀驁不羈的年輕學員。

  受到教官誇讚,杜壯壯的胸口又仿佛有什麼東西「嘭」地綻開,那是一種比在遊戲裡通關、或者在地里多收兩筐玉米更飽滿的成就感,他意識到此時自己手裡握的是一種力量,足以跨越溝壑、俯瞰大地,非常強大!

  回想渾渾噩噩貓在山裡度過的兩年,他覺得自己太傻了,高考落榜算啥子嘛?困在山旮旯里自怨自艾才是真的沒出息。眼前的鐵傢伙,如果能讓石溪坪的土地大變樣,又能不能給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打開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門?

  兒子身上發生的變化,杜九初全看在眼裡。杜壯壯雖然有了最新款的手機,打遊戲的時間卻大大縮水,更多時候他喜歡捧著那本厚厚的培訓手冊,手指點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行行挪著仔細讀。他更見到了在實操場上,當「鐵蜻蜓」穩穩懸停時,兒子眼裡一閃而過的、亮晶晶的光。

  那種光,杜九初在農田裡見過,是土地喝飽了春雨後葉片上閃動的水潤,是種子破土而出時一股子憋不住的勁兒,這令他像三伏天灌下一碗涼茶,胃裡妥帖,舒暢,又帶著點微妙的酸脹。是啊,兒子那副被高考打蔫了的模樣一天天褪去,筋骨底下有什麼東西正「錚錚」地重新長出來。

  要說杜壯壯的外形,可不算差,也是過了一米八的個頭,並且生長還沒停,說不定這兩年還能再竄高兩公分。肩線寬闊,骨架舒展,天生一副挺拔的好底子,奈何又像一棵青苗,底子行卻蔫吧了。全得怪高考差的那五分,打碎了少年的心氣,也熬垮了他的精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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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像有種看不見的重量壓著肩胛骨,在把他整個人往下摁,所以他總是習慣性縮著,以至於脊背弓出了一道和年齡不相稱的弧度,但要是逼他站直了,就會發現小伙子其實長得挺帥。

  他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顴骨和下頜角的線條利落乾淨,像是素描大師用炭筆果斷幾下勾出來的。臉上長了幾顆青春痘,皮膚也曬成小麥色,但底子是乾淨的,有精緻瓷器的打磨感。他的濃眉天生好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可惜被耷拉著的眼皮掩蓋了魅力。他的雙眼皮很深,睫毛長得讓女生嫉妒,只是大部分時間都只半睜著眼,目光也渙散,像魂魄不在身體裡。

  如今這孩子終於支棱起來了,杜九初高興到夜裡躺下,都能覺出心口那點熱乎氣,卻奈何高興沒頂多久,另一種愁又不湊趣地泛了上來。

  「學習無人機操作,算是把娃兒整出息了……」杜九初對自己說,可然後呢?

  活了快半輩子,他的認知也沒跳出尋常人的圈子,一個農村娃要有大作為,路只有一條,就像戲文里唱的,叫「鯉魚躍龍門」。「龍門」就是大學校門,跳過去了可以穿乾淨皮鞋坐敞亮辦公室,那叫走正路,叫光宗耀祖,而面朝黃土背朝天,那是農民的本分,是窮命。

  現在,兒子的面前似乎出現了第三條路,鋪著鐵接著電,通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地界。他打心眼裡為兒子那股重燃的勁頭欣喜,可心頭也更空了,不考上大學,他該怎麼繼續往上託兒子一把?該怎麼把這棵眼看要往新地方長的苗扶正了,澆足了,讓他真正成材?

  三更半夜,杜九初竟愁得坐起來,摸黑點了根煙。煙霧在黑暗裡慢騰騰地爬,猶如他理不清的思緒。

  「難不成他這一輩子,擺弄鐵蜻蜓就是最後的出路了?」這念頭把杜九初自己也嚇一跳。對石溪坪的農民而言,再金貴的機器也是伺候地的,不過是一把「與時俱進」的農具。可兒子眼裡閃爍的光,分明不是因為看農具,那眼神他形容不出來,只覺得有點像自己年輕時站在山頂看山外,雖然四顧茫茫,心裡卻痒痒的,想知道外頭到底有些啥。

  這「愁」便和「高興」擰成了一股繩,兩頭拽著杜九初,一頭拽得他想笑,另一頭又拽得他發慌。他回想白天時,壯壯和幾個年齡相仿的學員湊在一起,用他聽不太明白的新鮮詞興奮地討論什麼「全自動」、「大數據」,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神采,會讓他產生剎那間的恍惚。

  杜九初輕輕嘆口氣,掐滅了菸頭。城市後半夜的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朦朦朧朧的。他躺回去,聽見旁邊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暗想這孩子此刻要是在夢裡飛無人機,航線或許早已越過了石溪坪的山樑梁,飛向了他這個老父親無法想像的、更遠的天空。

  杜家父子揣著無人機駕駛證的紅本本回石溪坪那天,村里跟過年一樣熱鬧。村口大路上掛了紅布標,老支書端來兩碗醪糟蛋,硬是要看著他們全吃完了才罷休。曬壩高頭,一架「鐵蜻蜓」擦得鋥亮,此時它已然成了全村人眼裡的「金疙瘩」。

  變化是眼睛看得到的,往年靠估摸大概數量下肥的坡地,現在有了「體檢單」——無人機飛一圈回來,圖譜上就出現了紅紅綠綠的標記,哪裡缺氮、哪裡少鉀,記錄得清清爽爽。配好的肥料裝進飛機肚子再嗡嗡飛一遍,灑得勻勻淨淨,比十個老把式還管事。

  2023年,石溪坪的玉米坨子沉得壓彎了稈,縣裡的統計表上,玉米單產從2020年的250公斤噌噌漲到近550公斤,加上其它農作物的增產,石溪坪硬是從貧困村一躍成為了全縣的尖子村。

  杜壯壯何止不再是窩在家頭的悶墩兒,更成了村里半個「技術官」。哪家地頭出了毛病都會喊他一聲:「壯壯,用你那『蜻蜓眼睛』來照一下嘛!」

  他擺弄無人機的架勢又專業又麻利,屏幕里那些彎彎繞繞的數據,在他眼裡活像能說話。鄉里縣裡來人參觀也由他站在旁邊講解,一口帶了點鄉音的普通話講得是條理清晰,頭頭是道。

  杜九初因為在農耕技藝上的獨創性,本來就是村裡的「紅人」,拿到證了自然更受人高看一等,村里人都說他「會教兒子」,說他「老來學藝,給村里立了功」,可誰也看不出來,他心頭正慢慢拱出一絲別樣的、說不出的空落。夜裡,他經常一個人坐到堂屋,就著一盞昏黃的燈翻看一本用塑料紙包了又包的小冊子,冊子上的一筆一划都記錄著這幾十年來,他跟黃土巴打交道的筋脈。

  這天下午,杜九初又對著冊子發起呆,太陽翻過門檻,照著他布滿粗繭的手。老漢杜火根蹲在門口剮胡豆,斜斜地剜他幾眼,埋怨地咕噥:「又發啥子呆了?本本兒比兒媳婦還親。」

  杜九初沒接話,忽然抬起頭,眼神像是穿過牆壁飄去了好遠的地方。

  「老漢,」他冷不丁開口,「你說壯壯讀高中那陣,英文是不是還將就?」

  杜火根沒回答,口水卻從嘴角流下來,幾乎要漏進簸箕里。

  杜九初合攏冊子,眼光落到院壩頭,「我在想,我手頭有種地的聰明法子,能把以前搞不成的旱稻從石頭縫縫裡救活,要是壯壯能把這裡頭的門道,不光是飛機咋個飛,而是把這整個讓瘦土巴多打糧食的竅門弄成外國話,是不是也能幫到一些跟石溪坪一樣,地不好、又缺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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