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仙」杜九初
峰巒疊嶂的大巴山深處，石溪坪算是具有一定規模的大村子，幾百戶人家順著山勢高高低低地住著，世代問巴山的土地討生計。
其實「無人機飛手培訓」的名額金貴得很，村子再大也就只分配了那麼幾個，絕對不是誰去報上大名都能拿到的，但農機合作社聽說是杜九初來為他和他兒子申請，會議上大伙兒幾乎沒怎麼討論，就舉手全票通過了。
這背後，是村民們心裡一本清楚的帳。
要說杜九初這人，他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農民，而是有著「地仙」綽號的農業創新領頭人。
十六歲就大膽鼓搗一套「活土種養法」，今年四十六歲的他，硬是讓「旱稻」這一水稻的變種作物在石頭地里紮下了根。
三十年前，當杜九初開始似模似樣地試驗所謂「養地不催地」的「魔法」時，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看他家的笑話，然而這麼些年過去，他那包括了「火攻驅蟲」、「煙稈水浸」和「木槽引水」等土辦法的整套種養法，硬是把村里最瘦的土石地養出了油性，種出了連縣裡專家都多次豎大拇指稱讚的旱稻秧苗。
大巴山是典型的深切中山區，山高谷深，坡度普遍在25度以上，可用於耕作的「坡地」和「樓梯田」面積有限，且土層淺薄，下層多為風化岩屑或基岩，保水保肥的能力極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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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壤的主要類型為黃壤、黃棕壤，由於長期受淋溶作用影響，有效磷、鉀等關鍵養分普遍缺乏，土質多偏酸性或弱酸性，導致土中有機質含量低，結構不良，土地容易板結或者流失。
氣候上看，大巴山屬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夏季雨水集中且分布不均，時間一長，地表肥沃的土壤被雨水沖刷走，更加形成了石頭多、土少、地瘦的惡性循環，局部地區甚至會出現石漠化現象。
也得說到農民在耕種過程中的錯誤操作，由於他們長期對化肥使用不當，總喜歡依賴有限的農家肥，比如偏好施氮肥而忽略了其它種類的肥料，致使土壤養分失衡，有機質歸還嚴重不足，於是地越種越瘦。
總結而言，大巴山土地的貧瘠是「先天脆弱」與「後天失調」共同作用的結果，杜九初發明的「活土種養法」，正是針對那些痛點進行的本土化創新。
想當初，年僅十六歲的他決心要「盤」那套種地法時，石溪坪不僅沒人當真，背地裡還嘲笑說什麼「火根家的九兒又在發癲了」。
也不怪那些人笑話，一個初中畢業就摸鋤頭把的農家孩子，不老老實實按祖輩傳下的方法耕種，非要折騰啥「養地」、「輪作」，在那些老把式看來就是不務正業，是「讀書讀迂了」的典型。更何況，他家那幾畝地幾乎是村里最瘦的，總不能讓全家人勒緊褲腰帶不吃飯，任由他只「試驗」不出糧吧？
壓力是實打實的，頭一年，杜九初用「養地」法子犁的田，玉米稈子看著就是沒隔壁杜老五家施足化肥的粗壯，秋收一過秤，少了兩成。杜老五蹲在田埂上，嘬著旱菸杆沖他嘿嘿直樂：「九初，你這娃兒的法子是養生還是生瘟撒？」
話一出口，在場的人全捧腹大笑，笑聲順著風颳遍了半個石溪坪。
杜九初臉上火燒一般辣辣的，心裡也不禁打起小鼓。但他不服輸，夜裡打著手電筒跑去自家田裡，抓起一把土借著光看，驚喜地發現土是松的，潤的，有股子潮乎乎的生氣。又去杜老五那施足化肥的田裡也抓一把，捏一捏，土硬結塊不說，聞著還有股說不出的「燥」味。就憑手裡這抔土的「活氣」，他也咬緊牙硬扛著沒有回頭。
從那以後，田間地頭正式成為了杜九初的「研究室」，眼睛、手和一顆固執的心是他的「輔助器材」，他專門買了一本記帳用的硬殼本，漸漸演變成了後來《農耕秘要》的草稿本，開頭寫的字大，還工整，隨著研究深入就越來越潦草，處處夾雜著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號和簡圖。
他始終喜歡採用別人看來是最笨的法子，例如在同一面坡地上劃出幾條「帶」，一條用傳統方式猛下肥，一條用他自創的「養地」法，先往土裡填青蒿之類的植物，然後再深耕、再歇茬。還有一條啥也不干，任由農作物自由自在地生長。
他天天去坡地上蹲著，天天比較不同「帶」里莊稼的苗色、葉形，連蟲子愛咬葉片的哪一邊也觀察得細緻入微。別人鋤草連根鏟，他非要留一些深根性的，說是野草也有用，能幫忙把地底的硬土鑽松。因為這個，他沒少被一些閒人非議，說他小小年紀就是個「懶漢」。
在跟一場蟲災拼命時，杜九初被硬逼著想出了「火攻驅蟲」的方法。那年玉米螟肆虐，不管怎麼打農藥也是打了又生，他急得滿嘴都生了燎泡，卻急中生智——偶然見到灶膛邊堆的苦楝樹枝一個蟲眼也沒有，心頭就是一動。
他翻箱倒櫃找出家裡一本快散架的《赤腳醫生手冊》，冊子裡明確說明苦楝皮可以驅蟲，連菸葉也有毒性。於是他發狠把煙稈、苦楝枝、油茶殼按照不同比例混著燒，試圖用這土辦法驅散那些可惡的蟲子。
又經歷了一連串失敗，杜九初唯一得到的結果是熏得自己眼淚直流，好在再堅持一段時間，真讓他找出了「3:2:1」的黃金配比，發現用這樣的比例燒出的灰燼不僅驅蟲，還能讓新長的玉米稈子格外硬挺。他悲喜交加地在本子上記錄：「火灰有『煞氣』，也能當肥料，蟲懼之，可管足足半年。」
後來的「煙稈水浸法」，也是如此這般鑽研出來的，為弄清楚煙稈用水浸泡幾天效果最好、兌多少水合適，他在屋後的空地排出一長溜破瓦罐，熏得家裡連蒼蠅蚊子都見不到了。
這兩種辦法都很有效，協助莊稼減少了對化學農藥的依賴，有利於保護微生物，恢復土壤的生態平衡。
「木槽引水」的靈感，則來自於屋檐滴水。他發明的那種方法，給農業專家譽為是小型化、適應地形的微水利工程，不僅能減少雨水對土地的沖刷，還可以增加地表植被覆蓋率，極好起到了固土保水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