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土法種地可生金
有一天下大雨,杜九初望著雨水順著房檐的瓦槽往下流,就在心裡想,山上的水能不能也像這樣往田裡引呢?當然,首先得搭出一條長長的木槽。
他一個人背起斧頭上山砍青岡木,然後一斧一鑿在木頭上挖,木槽是挖出來了,奈何不是漏水就是被堵塞,怎麼努力也沒法不間斷引下水流。
日子本來就過得緊巴,憨兒子還盡浪費時間做這些沒譜的事,杜火根氣得要拿皮帶抽他,杜九初卻一聲不吭,繼續悶頭搞研究,終於想到可以用桐油混合石灰膏堵縫,加上又調整了每一段木槽的斜度和接口,清冽的山泉水終於乖乖流進了他在田頭砌的石池裡。
寒來暑往三十載,杜九初把別人打牌喝酒、閒扯磨牙的工夫全「耗」在腳下的黃土巴上,《農耕秘要》也從最初單薄的幾頁變成了厚厚一本冊子。冊子裡沒有高深理論,全是打泥土裡刨出來的實話:「地有倦時,人歇地也歇。」、「施肥不如養土,土肥苗自壯。」、「治蟲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
杜九初哪怕成功了也閒不住,看著改良後的土地能長出好糧食,他腦殼裡又冒出新念頭——石溪坪土壤含沙量高,又缺乏穩定的灌溉條件,以至於水稻種得少,要是能培育出一種耐旱、高產的旱稻,村民們不就能多一份收成?
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這次他一頭扎進旱稻培育的課題里,四處托人從外地引進旱稻品種,結合「活土種養法」在試驗田裡反覆雜交、篩選,挑出最耐燥、最適配巴山土壤的苗株,一年又一年,直到三年前,終於培育出了優質旱稻種子。
這種旱稻耐旱、耐貧瘠,不需要澆灌太多水,結穗後穗大粒滿,米香濃郁,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良種。消息很快就在這一帶傳開,連西川省里的農技部門都派人來考察,杜九初和他發明的「活土種養法」以及旱稻,打那時起在整個大巴山區都小有名氣了,他也光榮地被村民們賦予了「地仙」的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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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年,巴山地區遭遇了罕見的夏秋連旱。別家的玉米葉子擰成了繩,他家的玉米雖然也減產,卻硬是挺到了收成的時候。又過兩年,縣裡農技站來人測土,那人測完他家土地的土質後,對著記錄有機質含量和微生物活性的表格直豎大拇指。再往後,由杜九初研發的旱稻品種在縣裡拿到了「農業抗旱優質獎」,這事偏偏就發生在杜壯壯高考落榜的同一年。
自打動了要盡一切努力讓兒子更有出息的念頭,杜九初就悄悄制定出一套機靈辦法,他從來不喜歡像王桂香那樣,動不動在杜壯壯耳朵邊嘮叨,而是採用一種叫做「潤物細無聲」的路數。
這天午後,杜九初把用塑料封皮仔細包著的《農耕秘要》攤在院壩的石磨上,一邊抽旱菸,一邊蹲在一旁對著幾株新采的旱稻穗出神。「活土種養法」里,藏著太多他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農人智慧,《農耕秘要》給他當寶貝似的成天帶在身邊,總想著時候到了能將裡面的技術傳授給兒子,當然前提是那小子有心思好好學。可惜兩年來,兒子始終就沒表現出想學的心思。
杜壯壯出完任務抱著無人機回家,一進院子就看見父親這般模樣,不由得湊了過去。
「爸,看啥子呢?」
「看你老漢我和老天爺一起寫的書呀。」杜九初翹起下巴用嘴努努那本已經泛黃的手寫冊子,又指了指地上的稻穗,「這裡頭,可藏著讓薄地生金的道理。」
杜壯壯好奇地拿起《農耕秘要》,翻開記載「火攻驅蟲術」的一頁,上面寫著:「秋收畢,取煙稈三份、苦楝枝二份、油茶殼一份,於地頭順風處焚燒。燒出的灰乃上佳鉀肥,菸鹼、楝素滲入土中,蟲蟻畏之,可保六個月的太平。吾做了對比,經此火灰養過之土,玉米螟蛀孔相比過往能減少七成。」
下面還標註一行小字,墨跡較新,是後加的註腳:「煙稈水浸法,效果亦奇佳。鮮稈切成段,拿溪水浸泡七天,濾清後噴灑在莊苗上,蚜蟲、紅蜘蛛立即被消滅,但於七星瓢蟲等友蟲無傷。這是為天賜之藥也。」
「喲,老漢你還懂寫文言文麼?」杜壯壯打趣地笑,又有些不信地問:「這些土法子真能管用?」
「管不管用,地頭說了算。」杜九初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後坡那塊『刀背地』,記得不?去年就是用這法子治的,今年你叫鐵蜻蜓飛上去看,那裡玉米葉子是不是比別處的光整?」
杜壯壯回想無人機巡田時的畫面,似乎的確如此。他又問:「那如果用多光譜相機拍攝,是不是能更精確地看出哪些地塊蟲害風險高,再針對性用這種火攻或者水浸法?省得整塊田都燒,又費工又費料。」
關於農業科學問題,杜九初答不上來,所以眯一下眼睛沒接話,將冊子翻到另一頁。那頁畫著簡單的輪作圖,標註著「活土輪作法」,他指著圖說:「玉米加大豆加南瓜三年一輪,地力不衰。豆可固氮,瓜蔓覆地抑草。壟間混植艾草、薄荷為籬,可以驅除地下蟲蟻,這是先人智慧也,大概就好比教科書上講的『生態系統』,用生物牽制生物,不讓地累著,也不讓蟲子太囂張。」
旱菸鍋子快燒完了,他將菸灰磕到腳下踩滅,然後朝後山方向虛點一下說:「瓜娃子,跟我來,帶你看個老玩意,跟鐵蜻蜓這新傢伙事說不定能配上。」
二人走到後山一處緩坡,這裡看似尋常,實際卻頗有章法:順著山勢,用老青岡木鑿成的木槽首尾相連,宛如一道纖細的動脈,將山澗活水潺潺引入坡田旁一個石砌的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池底鋪著厚厚的木炭和鵝卵石。
「這不就是引山里泉水灌溉稻田的木槽嘛。」這是杜壯壯從小看到大的山間風景,一點也不感到陌生。
杜九初卻自豪地介紹,「水槽跟石池子你早曉得,但是原理清楚嘛?山水經過木炭、卵石,自己就濾乾淨咯。用這種水澆地,地不板結,透氣,就算遇上雨天,別處地里水悶著爛莊稼根,我這能滲能排的活水卻一點也不打緊。」
他抓起一把池邊濕潤的土,用力一攥,再攤開手,土團瞬間鬆散開來,「你看嘛,這就是『活土』。」
杜壯壯看著那清澈的池水,對自己剛才提的問題已然有了答案,當然是「能」。
與此同時,一個更清晰的念頭跳出來,令他異常興奮:「爸,假如用鐵蜻蜓搭載熱紅外傳感器,監測不同田塊的濕度和溫度差異,再跟你這活水系統結合,是不是就能更好地控制灌溉,甚至提前預警旱澇?這種木槽像是莊稼地里的血管,無人機就像一雙眼睛,可以在天上看著這些血管通不通暢!」
「哈哈哈!」杜九初爽朗地大笑,黝黑的臉龐如雨後鬆軟的土地般舒展開來。杜壯壯把天上的「眼睛」和地上的「血管」連在一起思考,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娃兒,你老漢現在正式通知你,你又要去一趟蜀都城咯,不過這次我不陪你,你得一個人去應付了。」杜九初用力拍拍杜壯壯的後背,語氣輕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