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是農二代？

  夕陽正從西邊的山坳往下沉，給連綿的、墨綠色的山脊鑲上一道晃眼的金邊。吃過晚飯，杜壯壯藉口要消消食，一個人溜達到了田埂上。晚風貼著坡地吹過來，拂過玉米林時發出潮水般「沙沙」的輕響，接著掠過剛灌漿的稻禾，又帶起一層綠茸茸的波浪，然後混雜著泥土被曬了一天後的微暖氣息撲到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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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壯壯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踩著鬆軟的泥土走著，一隻肥碩的蚱蜢「啪」地從眼前跳開，隱入稻叢就不見了蹤影。不遠處，鄰居家的老黃牛正從溪邊慢悠悠轉回家，脖子上的銅鈴撞出動聽的悅音，叮噹、叮噹，能傳過好幾道山樑。

  不過等繞過一道彎，他聽見前面曬壩旁的平地還真傳來了節奏勁爆的打擊樂，與周圍氣氛格格不入，破壞了悠然閒適的鄉野晚景。

  定睛瞧去，杜壯壯見到了鴨蛋、冬梅等幾個小夥伴。他們和他年齡相仿，也是高中畢業就回鄉務農。鴨蛋也才二十歲，去年卻給他爹媽逼著相親，好在那小子暫時重獲自由，因為兩邊都沒相上，夥伴們可都為他大鬆了一口氣。

  這些細娃收工後沒著急離開，而是用手機播放起時下最流行的嘻哈曲子，對著架在石頭上的手機鏡頭，就著最後的天光跳活力四射的街舞。他們在拍視頻，打算發到那些五光十色的社交APP上去，給山外的世界看看這個時代的農民在過著怎樣豐富多彩的生活。

  快樂的感覺頓時也像溪水一樣漫上杜壯壯心頭，他快步走過去，想像從前那般插科打諢地加入他們。

  可鴨蛋一看見他就趕緊暫停音樂，冬梅等幾個小夥伴也不跳了，齊刷刷用晶亮的眼睛望著他。

  「壯哥！」鴨蛋抬起胳膊擦把汗，喊他時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羨慕，「聽說你又要去省城進修了？高級飛手呢！」

  其他人也嘰嘰喳喳地湊了過來，冬梅說：「就是就是，壯壯哥你現在可是咱村的活招牌咯，是持證上崗的『農二代』，跟咱們這些成天瞎混的人不一樣吶！」

  「農二代？」杜壯壯聽得一怔。以前也有人這麼拿他打趣，可這時再聽到，滋味怎麼就變了呢？

  儘管冬梅是出自真心地表達欽佩，她的話語也像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將杜壯壯隔在了另一邊，仿佛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和他們一起瘋玩、一起海闊天空地幻想的同齡人，而是變成了一個象徵著全村致富希望的標籤或者符號，這壓力給的也太大了吧！

  杜壯壯一點也不想變成讓鴨蛋他們仰視、繼而可能敬而遠之的「人物」，他喜歡過以前那種和他們勾肩搭背、互相嘲笑對方遊戲打得爛的日子。

  然而事實就是，自打從蜀都回來，有些東西就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當由他操控的無人機掠過山地，屏幕上的數據實時調整著施肥的配方、灌溉的節奏，當父親那套「活土法」即將因為有了「天眼」而如虎添翼，讓農作物的產量實實在在往上漲，一種更深沉、更真切的情感，便註定會從這一瞬間的疏離感中剝離出來。那種情感，來自於他參與並推動一場變革而產生的光榮與自豪。

  石溪坪，這個他曾經想逃卻沒能逃出去的貧瘠山村，正在他和杜九初，以及許多像他們一樣的人的手中，肉眼可見地發生著變化。變化里摻雜了汗水、智慧、以及來自「鐵蜻蜓」的嗡嗡聲。想到這些，他的後脊樑便不知不覺挺直了一些。

  杜壯壯沒有和鴨蛋等人一起錄街舞視頻，儘管他很想那麼做。當音樂和歡笑聲重新在身後響起，他那一雙眼睛望見的是大巴山如同剪影般的輪廓，以及想像中，蜀都那璀璨的燈海。

  這次進城深造，為啥要讓他一個人去？老爸自己不也有資格報名？最古怪的是，村農機合作社沒預先下發任何通知，只是讓杜九初將培訓通知交到他手上。這種辦事流程，總讓人覺得不太尋常。

  直覺在暗示杜壯壯，杜九初那含蓄的笑容和拍在他背上的手掌，可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實在想不清會是什麼。再學無人機飛行，或許不止是深造那麼簡單，但又能如何複雜呢？

  杜壯壯了解過無人機的培訓等級，之前父子二人拿到的是基礎駕駛證，指由中國民用航空局CAAC頒發的民用無人機駕駛員執照，那是進入執飛行業的起點，目前來說，他們是「視距內駕駛員」，僅被允許在半徑500米、高度120米的目視範圍內飛行。

  進一步學習，意味杜壯壯將往「超視距駕駛員」，也就是「機長」的方向升級，如果能考試合格拿到「機長證」，他的執飛權限將提升到可操作無人機在目視範圍外飛行，同時能藉助地面站監控，能執行電力巡檢、物流運輸、大面積測繪等複雜任務。

  相應的培訓內容自然也更加深入，將涵蓋複雜的空域申請、航線規劃、地面站操作、應急處置和遠程飛行風險管控等等。考試難度也更高，例如實操考試需要在無GPS輔助的「姿態模式」下完成。

  「超視距駕駛員」再往上走，就到了「教員」，這是最高級別的執照，取得「教員」資質的人不僅飛行技術要出類拔萃，還得掌握教學方法，有資格在官方授權的培訓機構培訓新學員，比如西川省智慧農業技術培訓中心的教官伍越。

  杜壯壯的心不大，覺得自己只要能考取「超視距駕駛員」執照就心滿意足了，那意味他能夠勝任更複雜的農田全域監測和規劃任務，懂得如何用無人機進行多光譜分析以判斷作物長勢、精準變量施肥施藥、以及進行農田地形測繪和土方計算。

  散步回來，已是晚上八點，外面天全黑了，杜壯壯披著星光走進堂屋，驚訝地發現今天杜火根沒早早去睡覺，而是縮在角落裡，呼哧呼哧地發出笨重的呼吸聲。

  王桂香在幫他收拾行李，衣物和生活用品一樣一樣清出來擺在餐桌上，居然把春夏秋冬四季的換洗全湊齊了。上次去市里，父子倆只一人拎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旅行包，這一次杜九初卻給他搬出了家裡「珍藏」的28寸四輪大旅行箱。

  「啵個回事喲？」杜壯壯看得一頭霧水，湊過去半開玩笑地問王桂香：「媽，你這是打算攆我出門嗦？」

  「呸呸呸，嘴裡盡說些不吉利的話！不是你老漢說這回上市里培訓久得很，說不得要半年？我就想到幫你都收拾巴適，省得到時候缺東少西的，要在外頭花錢買嘛！」王桂香揉了揉眼角回答，笑得如平時那樣沒心沒肺。

  牆角杜火根卻含糊不清地念叨：「飛咯，飛機真的要飛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