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送行

  又是凌晨五點的出行，不過這一次是陰天，見不到撕開山霧的晨光，鉛灰色的雲像濕布似的壓得低低的，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塊。空氣又重又黏，吸進鼻子裡帶著一股土腥氣，是要下大雨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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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九初和杜壯壯一前一後走著，杜九初打著手電筒，清冷的電光劈開黑暗，卻只能照亮腳前一窪濕滑的石板。

  半小時後到了鄉上的長途汽車站，那不過是公路邊一塊水泥地，插著一個鏽跡斑斑的站牌。父子倆站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杜壯壯推著旅行箱，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仔包，還提了王桂香硬塞進他手裡的網兜，裡面裝著煮雞蛋、餅乾麵包、桔子蘋果，還有一小罐家裡醃的辣椒醬。

  「車子快來咯。」杜九初看看腕上戴的機械手錶說，聲音在粘稠的空氣里有些沉悶。

  這次爸爸真不和自己一起走了，杜壯壯不太習慣，幾乎忘了以前在城裡讀書，杜九初也並沒有在旁邊跟著。

  他沒話找話地問：「爸，你等會兒咋回去？」

  「走回去就是嘛，幾步路。」杜九初輕鬆地說，眼光卻牢牢扎在兒子臉上，像是這樣就能把他此刻的模樣刻在腦海里。杜壯壯年輕的側臉浮出陰影，殘存的一點稚氣仿佛剛被山風吹散，抿緊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樑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成年人，嗯，怎麼這麼快就有點陌生了？

  遠處響起一陣汽車引擎聲，杜九初上前一步，似乎想幫兒子扯平外套上一處並不顯眼的褶皺，手卻頓一下，重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到了……城裡頭，」杜九初慢吞吞開口，「要好生看路，人家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千萬莫要打單瞎逛。多盯到，多問，莫虛。實在外頭呆到不安逸，就轉家裡來。」

  杜壯壯動了動喉結，一句「爸，我就是去個蜀都，又沒出國，你咋個叮囑得像我要走好遠嘛？」在舌頭尖滾了幾滾，到底還是吞回去，變成了更樸實的一句：「曉得咯。爸，你跟爺爺、媽媽在屋頭也要好生顧到自家。該花的錢要花，莫摳摳搜搜的，身體要緊。」

  長途汽車轟著喇叭，頭燈刺破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停靠在站牌旁。車門「嗤」一聲打開，車上只稀稀拉拉坐了三名乘客。

  「我走了。」杜壯壯將行李按司機指定的位置塞進去。

  「要得。」杜九初答應，下意識又想伸手去幫兒子提網兜，但伸到一半就握成拳頭，垂在了身側。再看杜壯壯，他已經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朝自己揮著手。

  車門關上，引擎重新發動，汽車緩緩跑了起來。杜九初卻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車子拐過彎去。車燈的光柱掃過他的一瞬，杜壯壯在車上清晰看見，父親抬起手，飛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憋了半夜的雨，終於「嘩」一聲潑了下來，又急又密，瞬間將天地連成白茫茫的一片。車窗外的一切，村莊、山路、站牌，連同杜九初那已縮成一個黑點的身影都迅速模糊、遠去，最終隱沒在滂沱的雨幕和漸亮的天光里。

  幾小時後，長途汽車駛進蜀都市長途汽車站，車身一顛，驚醒了打著瞌睡的杜壯壯，他這才發現已經到站了。

  市區早晨也下過一場暴雨，早就停了，只在路面殘留著一些水漬。杜壯壯下車後推起又大又笨的行李箱，踉蹌著跟隨人流擠出汽車站那悶罐似的出站口時，熱浪和聲浪劈頭蓋臉砸來，令他有些發懵。他攥著手機茫然四顧，回憶該怎麼坐交通工具去培訓中心，卻有一個溫和的聲音鑽進耳朵：「是石溪坪來的杜壯壯同志嗎？」

  順著聲音望去，杜壯壯見到一個穿淺黃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笑盈盈朝他走來，手裡還舉著一塊紙牌，上面工工整整寫著「杜壯壯」三個字。

  杜壯壯一愣，低頭看了看腳上沾著泥點的舊運動鞋，第一反應是：接錯人了吧？

  但那牌子上分明寫著他的名字，怎麼也錯不了，他只好點頭，心臟莫名跳快了兩下。

  「我是西川省農業技術研究院行政辦公室的主任劉文，專程來接你的，一路上辛苦了。」 Polo衫男子迎上前，非常自然地從杜壯壯手裡接過那隻沉得離譜的大箱子。

  「農……研院？」杜壯壯受寵若驚，舌頭頓時有點打結。他還在研究怎麼去高新西區呢，為啥真正要去的地方卻是農研院？不過是一個從大巴山區來的農村青年，到了蜀都居然有這樣「高大上」的單位專程派人接車，這待遇不管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敢奢望，不是搞錯了又還能怎麼解釋？

  「對，我先接你去院裡安頓下來。上車吧，車就在那邊。」劉主任客客氣氣地指了指不遠處一輛半新的商務車，沒有一點「搞錯」的意思。

  杜壯壯只好跟著人家走，腦殼裡像塞進了一團漿糊，直到坐進開著涼爽空調的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巨大的問號仍不停繞著腦門飛呀飛。憋了又憋，終究沒忍住，他小心翼翼地問：「劉主任，我們……不去無人機培訓中心嗎？」

  「哦，這兩天先住院裡招待所。上頭對這次培訓做了一些特殊安排，咱們院參與組織重頭部分，你作為以農研院的名義派駐的學員，住在那邊方便些。」劉主任微笑著解釋，語氣始終和煦，卻也沒說更多的。

  「農研院派駐？我能和農研院扯上什麼關係？」這些話反而加重了杜壯壯的困惑。這可是省級研究院，他一個高中生，做夢也不敢想像自己能進這樣的單位工作。再說農研院的招待所，怎麼想也比培訓中心的集體宿舍「高級」多了，他再次隱約覺得，這趟「升級培訓」和他以為的不一樣。

  商務車穿過熱鬧的街巷，掠過成片的寫字樓，停在了一棟環境清幽的小樓前，可以望見「西川省農業技術研究院招待所」的牌子。

  劉文又幫杜壯壯從後備箱取出所有行李，告訴他說：「咱們到了，你先在這裡住下，後續的工作安排會有專門的人跟你對接。」

  杜壯壯跟著劉文走進招待所，看著乾淨明亮的大堂和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內心翻湧起驚濤駭浪——難不成爸爸偷偷託了關係，為他要了特殊照顧？還是村里農機合作社報錯了他的身份？可無論是哪種情況，也不至於被直接送來這樣的地方啊！

  越來越多的疑問在杜壯壯腦子裡糾纏，他也越來越感到不踏實，晚上在房間收拾行李箱時，他發現杜九初居然悄悄往裡塞了一個小布包，打開一看，徹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