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還要面試?


  招待所的客房不算大,卻十分的整潔敞亮,除貼牆的大衣櫃、一張能睡兩個人的雙人大床、一張散發老木香味的書桌,還有茶几和鋪了軟墊的椅子。窗外滿眼可見綠植,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襯得房間裡愈發安靜。

  夜幕降臨,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杜壯壯沒心思出去逛,也沒胃口吃晚飯,就打開背包和旅行箱收拾行李,正好藉此平復一下亂糟糟的心情。

  他取出王桂香疊好的換洗衣物以及生活用品,嘴角止不住上揚,持續一整天的侷促與不安,被這份來自母親的暖意沖淡了幾分。可當手伸進箱子最底層時,卻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被幾件厚衣服壓著,輕易發現不了。

  杜壯壯心頭一動,潛意識告訴他這不是王桂香的「手筆」,連忙拿出來看,是一個用針線縫死的粗布包,針腳粗大不講究,不用問也看得出是杜九初的「傑作」,就是他悄沒聲塞進來的。

  杜壯壯拿摺疊剪刀拆開布包,裡面藏著的物品一樣樣露了出來。最上面是一個比手巴掌大一圈的硬殼筆記本,封面磨損厲害,但父親用鋼筆有力地寫的「土壤pH值檢測」幾個字,一點也沒褪色。

  翻開筆記本,每一頁都工工整整記錄著數據,是石溪坪不同地塊的確切位置、檢測時間,以及對應的PH值,旁邊還有用鉛筆做的批註,比如「這塊地適合種旱稻,需多施草木灰」、「此坡地偏酸,適合用煙稈灰燼改良」等等。

  筆記本里還夾著幾張摺疊成長方形的手繪圖,其中一幅「玉米螟生活史與防治周期圖」,用藍筆詳細標出了蟲卵、幼蟲以及成蟲的生長階段,又用紅筆圈出關鍵的防治時間窗口。另一幅「常見土傳病害根系症狀對比圖」,描繪的是健康根與病根的細微差異。雖然每幅圖都筆觸笨拙,卻基本一眼就能看懂,只有真正長年趴在地頭、用眼睛「舔」過每一寸病葉壞根的人才畫得出如此貼合現實,又淺顯易懂的圖解。

  下面又有另一個杜九初自己裝訂的本子,B5列印紙複印,居然是給他視如珍寶的《農耕秘要》的複印本!儘管不是原本,封皮也用了不易損壞的牛皮紙,並一絲不苟地寫下書名。

  杜壯壯一頁一頁地翻閱起了複印冊子。《農耕秘要》原本之前他讀過一點,雖然沒怎麼往心裡裝,現在再看複印版,也能發現讀的只是前半部分,此時這本,明顯加入了新紙頁形成後半本,記載杜九初近兩年結合無人機巡田數據,對「活土法」和旱稻管理提出的新觀察、新調整,甚至還包括了一些關於「如何將老經驗對應成無人機可執行參數」的零星想法。

  往兩個本子和一疊手繪圖旁邊看,又有三個防潮的玻璃藥瓶,原來是裝感冒藥用的,現在換成了黑黑的種子,每瓶里能有幾百粒。撕去瓶身標籤的地方,用馬克筆分別標明是「大巴山抗旱1號」、「大巴山抗旱3號」和「大巴山抗旱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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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壯壯拿起一個玻璃瓶搖晃一下,可見裡面的種子顆粒飽滿、色澤光亮,不用問,這正是父親耗費多年心血,精心選育的優質旱稻種,是整個石溪坪的寶貝、他最看重的東西,平時連碰也不輕易讓人碰的!

  看來杜九初是把他三十年與土地對話的「密碼本」、他最珍視的「火種」、以及他對未來農業融合思考的「未定稿」,一股腦交給了兒子。他這麼做絕非一時心血來潮,就和劉文主任專程去車站接人,自己又住進農研院招待所一樣,這個布包也一定和那個秘密有關。

  坐在地板上,杜壯壯手捧著這些來自家鄉的物件,背靠著冰冷的床沿,喉嚨口一陣陣發緊。這分明就是一次神秘的託付,老爸到底預見到了什麼?或者說,農研院安排的這次不同尋常的「培訓」,其目的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和他這些沉默的準備有著隱秘聯繫?

  強烈衝動之下,杜壯壯想立刻給杜九初打電話,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摸到手機,翻出熟悉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屏幕的光卻映出猶豫的臉。

  最終,他挪開手指,鎖屏,將手機扔回床上。

  他想通了,如果這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離家前,父親、母親、甚至是過了八點還不去睡覺的爺爺,早就該跟他交底了。既然他們選擇讓他自己找出答案,那麼此刻打電話追問,除了讓父親為難,或許也顯得自己不夠穩重。

  淤堵的心情疏通不少,亂麻般的疑惑也給拋到腦後,杜壯壯將筆記本、手繪圖、稻種瓶和《農耕秘要》複印本重新用粗布包好,但沒把它們塞回箱底,而是放在床頭柜上,緊挨著枕頭,然後關掉亮堂的日光燈,只留下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燈。今晚有這幾樣「寶貝」陪伴,他一定能睡個好覺。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鐘,杜壯壯正在衛生間洗臉,卻聽見外面手機「叮咚」一響,是有短消息進來。他等不及擦臉就揚著毛巾跑過去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通知,措辭正式:「今天下午兩點,請您前往招待所三樓多功能會議室參加培訓前面試,務請準時到場,不得缺席。」

  杜壯壯腦袋「嗡」的一炸,眼睛也瞪圓了。他又把通知反覆看了三遍,確定沒有看錯。

  面試?農機合作社下發的通知,明確寫著是把他推薦過來參加無人機升級培訓的,為什麼還要過面試關?難不成就算被推薦來了也不算數,非得面試合格才能正式成為學員?那如果被刷下去又該怎麼辦?

  杜壯壯叫苦連天,來自小山村的山裡娃,這輩子除了高考就沒參加過什麼特別正式的考試,更別提這種省級單位舉辦的面試。想到肯定將要面對陌生的考官,將要被人提問,他就發怵地想逃跑。

  中午在食堂胡亂扒了幾口飯,什麼滋味也沒嘗出來。好不容易熬到一點五十分,他換上一套為進城新買的、穿著還有些彆扭的「體面」衣服——一件淺藍色條紋襯衫和一條深色西褲,又穿上擦得鋥亮的皮鞋,硬著頭皮來到三樓。

  走廊里靜得出奇,多功能會議室門口擺了罩著紅絨桌布的條桌,兩名工作人員坐在桌後接待,核對姓名簽到後才放他進去。

  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男女都有,年紀看起來都比他大些,衣著打扮也更像城裡人。沒有誰說話,更沒誰東張西望,大家都正襟危坐,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感,只能聽見空調運轉發出的低沉聲音。

  杜壯壯被引到一個空位坐下,工作人員小聲叮囑他:「請保持安靜,等待叫您的名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分鐘都像一個小時那麼漫長。杜壯壯反覆在心裡溫習無人機操作的相關知識,還有《農耕秘要》上的一些內容,生怕面試時被問到。

  就這樣,惴惴不安地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聽到有人喊:「石溪坪,杜壯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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