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父親的秘密


  杜壯壯猛地站起身,腿肚子竟有些發軟。他深吸一口氣,儘量挺直腰板朝面試區里走,可推開磨砂玻璃門的一剎那,一股更加強烈的嚴肅氣息撲面襲來,逼得他真差點轉身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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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擺著一張橢圓形會議桌,桌子一邊坐著九個面試官,每個人的臉看著都像撲克牌「老K」。那些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他,如此被注視,他頓時起一身雞皮疙瘩,錯覺連心臟也快不跳了。

  好在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偷眼掃視一遍面試官們,認出了其中一人——是之前在西川省無人機培訓中心教過他的教官伍越。

  伍越依舊穿著規整的教官服,看上去比培訓時更不苟言笑。他當然也認出了杜壯壯,只微微點了點頭。不過對杜壯壯而言,有一個認識的人,至少能稍微給他壯壯膽。

  奈何當他看其他面試官時,那點膽氣又一下子消耗乾淨了。剩下八個人,都是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人,有著學識淵博的專家的風範,他大多不認識,只好儘量避免與他們目光接觸,直到定定望向坐最中間的一位老者,才忍不住「啊」了一聲——那位不是省農業技術研究院的院長汪崢嗎?上小學時跟爸爸去縣裡開會,他見過此人,直到現在也還留著印象。那時汪崢是縣農研所的所長,十幾年過去,發生在他身上的變化除去臉容衰老了,連腦殼頂也禿了,形成了一圈稀薄白髮圍著光頭皮的「地中海」髮式。

  竟然連院長也親自上陣當面試官,到底是什麼培訓要搞得這般隆重?杜壯壯越來越慌,下意識又掃向一名面試官胸前的藍色胸牌,等看清楚,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在心裡狂呼:「援非項目組?!」

  「援非」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瞬間就把腦海里關於「高級無人機培訓」的預設擊得粉碎。父親悄悄塞來的《農耕秘要》和旱稻種子,農研院超規格的接待,眼前這肅穆到極點的面試場面,還有伍越教官那深不可測的點頭……仿佛出現了一塊巨大的磁石,所有思維碎片都被它「啪」一下吸攏、拼合,形成一個完整卻遠超出想像的輪廓。

  汪院長看著臉色發白的杜壯壯,輕輕抬了抬下巴,語氣溫和卻也嚴肅地說:「請坐吧。不要緊張,我們只是簡單問你幾個問題而已。」

  杜壯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木訥地點點頭,坐進會議桌前的椅子,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他哪裡知道,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得從杜九初前往石溪縣農業技術研究所辦事,卻遇見了汪崢那事說起。

  時間倒撥回一周前。

  那天,杜九初大清早就趕去縣農技所,專為送一份村里農機合作社剛剛更新的土壤樣本報告。辦完事出來,他見到一樓公告欄前黑壓壓圍了三圈人,個個都伸長脖子朝前看,議論聲嗡嗡作響,連路過的工作人員都要停下腳步往那邊湊。

  杜九初本不是喜歡熱鬧的人,但見那氣氛不尋常,感到好奇,便也夾著皮包擠了進去。

  牆上喜報似的貼著一張簇新的、紅底黑字的通知,標題字號碩大:《關於選拔青年技術人才參與援莫桑國農業合作項目的通知》。

  杜九初眯起兩眼,一字一句往下讀,通知上說,要組建一個精幹的技術團隊,赴非洲莫桑國執行農業援助任務,輪值期兩年。重點選拔懂土壤改良、旱作農業、作物增產技術的農業領域人員,有紮實基層實操經驗、能吃苦耐勞的年輕人優先,具備無人機操作與農機維護經驗者予以重點考慮。

  通知上的每一項要求都像一把小錘子,不輕不重敲在杜九初心坎上,特別是「無人機操作」,他盯著那幾個字時眼皮跳了又跳。

  正在這時,又聽見人群外傳來熟悉的交談聲,他急忙鑽出來看,真是西川省農研院的院長汪崢,帶著作物科科長郝曉,兩人站在走廊邊談話。

  汪崢看上去挺心煩,用手指揉著太陽穴說:「各縣市級單位報上來的第一批名單我看過了,那些人理論水平都沒得說,可問題是,咱們這次是去莫國的紅土地,手把手教農民在那種艱苦條件下種出稻米。幹這活兒光靠耍筆桿子寫論文可不行,得是能蹲住田埂、說得了幾句英文、又有本事一眼看出莊稼毛病的『土專家』、實幹家。不然你說為啥那麼多國家的農援團去一趟,個個都弄得灰頭土臉的退回老地盤?咱們既然要去,就絕不能丟那種臉!」

  郝曉拿手巾擦著一頭熱汗回答:「院長說得是,有不少人,雖然本職工作是研究農科,其實常年待在實驗室、辦公室里,蹲田埂、干農活的實操本事確實不如基層的實幹家。但問題是,各地農民里有實操經驗,又懂技術的人不在少數,會說英語的卻比鳳毛麟角還稀少,合格的人才不太好找啊。」

  兩人對話一字不漏的飄進了杜九初的耳朵。

  他和汪崢算是老熟人了,當年活土種養法剛成熟落地,就吸引來縣裡的農業技術專家進行實地考察,正是由縣農研所所長汪崢領隊。後來二人一直打交道,直到九年前,年近五旬的汪所長給調去蜀都市,跨級榮升為農研院副院長,聯繫才變少了。倒不是汪崢高升了就嫌棄杜九初了,而是杜九初自己心裡橫著桿秤,老夥伴成了省級單位的大領導,他反而不願再靠攏過去,以免給人戳著後脊樑瞧不起,說他攀附。

  如今又見到汪崢,並且聽見他在倒苦水,杜九初心頭那點給通知勾起的想法,瞬間就像被澆上瓢熱油,「呼」地燃成了明晃晃的念頭。他在石溪縣乃至省院一些領導眼裡,早就是個值得尊敬的「編外技術員」了,卻從來不「恃才傲物」,到現在也沒誰聽他提過個人要求,所以對他格外看重、惜才,此刻他卻破天荒放下面子主動向領導靠攏,只因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兒子的模樣——壯壯那小傢伙,論腦力絕對是塊學習的料,不然當初也考不進蜀都的重點高中。英語更沒白學,和外教聊天一點語言障礙也沒有。

  特別是跟著自己在田頭「耗」了兩年,哪怕他不情願,但耳濡目染的,活土種養法的精髓也早就懂得一二了。

  再說無人機駕駛,執照拿到手不久,正是熱乎的時候,不也符合通知上的招募要求嗎?更重要的是,自己正愁這孩子高考折翅後會一輩子困在那山褶褶里,卻不料撞見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幾乎像給他量身定製,假如兒子真能去那麼遠的國家,見那麼大的世面,干那麼有分量的事……

  杜九初顧不得許多,整了整身上洗得發黃的白襯衫,幾步走上前打招呼:「汪院長!郝科長!」

  汪崢和郝曉聞聲一起回頭,汪崢一見是他就喜上眉梢:「老杜啊,這些年難得遇到你,今天也是來所里辦事啊?」

  「是嘞是嘞,事情剛辦好,正說要走。」杜九初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不敢耽誤汪崢時間,開門見山地說:「汪院長,我剛瞅了布告欄高頭貼的那個告示,也聽到您跟郝科長擺的龍門陣。您二位要尋的那種肯下力、做實事的『實在人』,又會英語……我屋頭倒像是真有根現成的苗子。」

  「哦?」汪崢頗感興趣地挑了挑眉毛:「咱倆誰跟誰?叫我汪院長太見外,還是跟以前一樣喊老汪吧。你要介紹的人是誰?說來讓我考慮一下。」

  「就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娃兒,杜壯壯。」杜九初語速加快,生怕這時有人來打斷,「娃兒是高中畢業,腦殼轉得快。這兩年跟到我在泥巴頭打滾,硬是把我那套盤活土的法子學了七八成。地從咋個看,病從咋個防,不敢說好精,路數倒是摸到些。前不才還跟到我上省城,把無人機那個本本考到了手,飛得還像模像樣的。年輕娃子,氣力是足的,心眼也正,就是……唉,還差個正經台台,讓他好生去撲騰一下。」他頓了頓,聲音更懇切,「我覺摸著,告示上要的這幾條條他好像都挨得上點邊邊。汪院長,不是,老汪,你看能不能就給他個機會,讓上頭的專家老師考一考他?」

  光線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杜九初因激動而發紅的臉上。這個大半輩子和貧瘠土地打交道的老農,此刻為了兒子的前程,像是在努力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推銷著自己心裡那塊肥沃、卻尚未長出成熟莊稼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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