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條路可不好走!
汪崢看著杜九初急切的模樣,笑容漸漸淡去,人也變得有些深沉。他和郝曉交換一個眼神,坦誠地說:「老杜,我懂你的意思,也相信壯壯那孩子是塊好料子,可有些事我也不能瞞你,援非這條路不好走啊,比你在石溪坪種一輩子地還要艱苦,那可是實打實的拓荒。特別這次要去的地方是……」
「不怕不怕!」杜九初把胸脯拍得邦邦響,臉上是莊稼人特有的篤定:「老汪,你這話啷個講哦?再苦再累的活路壯壯那身板子都扛得起!他是打小在泥巴裡頭滾大的,日曬雨淋,爬坡上坎,啥子苦沒嘗過喲?骨頭硬得很。」
「不是山里那種苦。」郝曉插話進來,掰著手指一樣一樣數給杜九初聽:「第一是氣候問題。非洲東南部的莫桑國屬於熱帶草原氣候,一年就兩個季節,5到9月是旱季,10到下一年4月是雨季。旱季太陽毒得能扒人一層皮,雨季又悶熱又潮濕,蚊蟲多得嚇人,瘧疾、傷寒這些病是防不勝防。住的地方也都是土屋或者臨時板房,飲食上得適應當地習慣,新鮮蔬菜一個星期也難得吃上一回。第二是那邊的紅土地比石溪坪的黃壤坡地還貧瘠,土壤改良難度特別大,基礎設施也差,咱們帶過去的技術和設備都得重新摸索、重新適配,失敗是家常便飯,好多其他國家的農援團都是信心滿滿跑過去,結果卻鎩羽而歸。第三點最難熬,就是孤獨。去的人一呆至少兩年,山高水遠,網絡信號時有時無,語言不通,文化也不同,教當地人種地得一點點比劃著名講解,耗時又費力,說不定還得受委屈。那種舉目無親的滋味,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汪崢又接過話茬:「老杜,娃兒這輩子連西川省也還沒出過吧?加入援非團隊不是簡簡單單去深造,而是去吃苦、去奉獻,我可不能憑著你的推薦就把這麼重的擔子強壓在孩子身上。」
見杜九初悶不吭聲了,他繼續勸慰:「我知道你是為了壯壯好,想讓他走出大山、有出息,可這事終究得讓孩子自己決定。他願意去,咱們歡迎,會好好培養他,他不願意,也不能勉強不是?」
汪崢和郝曉說的每一句話,杜九初都聽在耳朵里也記在心裡,他知道他們是對的,援非不是兒戲,他不能憑著自己的意願替兒子做決定,然而又不甘心,這是幫杜壯壯走出大山、實現人生價值最好的機會,錯過了,今後說不定就再也遇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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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滿腔熱忱被澆了一盆涼水,杜九初仍不打算就此放棄,他點點頭說:「我曉得這個事體的分量了,這不是小事,我先回屋頭去跟家裡人商量一下。我保證不逼娃兒,到底……還是要他自家拿把握。」
從縣農技所出來,杜九初一路上都皺著眉頭。一邊是兒子的前途,一邊是援非的艱苦,他心裡糾結得厲害。回到石溪坪,剛走進家門就看見王桂香蹲在院壩里搓衣服,杜火根坐在竹椅上曬太陽,看上去精神頭不錯。
丈夫去縣裡辦事,快到下午四點還不見人,王桂香正擔心,一見他進院子就笑起來:「今天往縣城裡頭跑一整天,是哪個拉到你去喝茶擺龍門陣了哇?」
杜九初垂頭喪氣不答話,拽著王桂香躲進堂屋,又輕輕帶好門。
見他神神秘秘的,王桂香不明所以,正要問,卻又被拉到桌邊坐下,聽著他壓低聲音,把援非項目的事、自己推薦兒子的事、還有汪崢和郝曉說的那些艱苦之處,一五一十攤出來,最後又道出自己的心思:「壯壯媽,我不光是想讓娃兒奔個出息,更想喊他把咱家這點盤活土的門道、金貴的旱稻種子,帶到天遠地遠的非洲去,教那邊跟土地掙命的人也種出飽飯來。我聽講那個莫桑國,好多塌塌就跟石溪坪往年一樣,地皮子薄,水也貴如油,老百姓累死累活也填不飽肚皮。我摸爬滾打半輩子,在石頭縫縫裡摳出這點法子,要是真能在那邊也活起來,幫到人,那是行善積德,更是給國家,給這大巴山腳腳的莊稼人掙天大的臉面!」
王桂香遲疑地問:「真有你講的那好哦?」
杜九初嘆口氣:「啷個沒得嘛?可我就是摸不准壯壯心頭那本經,怕直說了,把他嚇到連門檻都不敢邁。不如這樣,就先瞞著他,只說是合作社天大的面子,薦他去蜀都學頂高級的無人機本事。等到了省城,他過了人家的眼緣,又曉得了到底是咋回事,前頭的路是寬是窄,是甜是苦,都擺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時候是走是留由他自家定盤。」
話剛落音,總是一臉快活相的王桂香卻抹起了眼淚,「啥子嘛,去非洲?那是天遠地遠的塌塌,窮得叮噹響,苦得黃連樣,你喊我壯壯去那邊受活罪呀?我……我不巴望他將來好發達,就只求他一世人順順噹噹的。萬一他在非洲生個好歹、有個三長兩短,我這當媽的還咋個活喲!」
老婆傷心,杜九初也不好受,「我曉得你心裡頭跟貓抓一樣,我未必就捨得了?可這不單是壯壯一個人的運道,更是整個大巴山泥巴腳杆的機會啊!能把咱們琢磨一輩子的好種地法子帶去非洲,幫那邊的人吃飽飯,還能為國家作貢獻,讓人家曉得大巴山農民的本事,這是多大的榮耀?」
這次王桂香是真聽不進了,自顧自哽咽道,「天遠地遠的,萬一他在那頭遭了罪、害了病,爹媽又挨不到邊邊,啷個得了嘛?再說……這麼大個事情瞞到他,等他醒豁過來,不怨我們當爹媽的豁他呀?」
夫妻倆坐在屋裡,一個勸,一個哭,商量來商量去也沒個主意,不知一直舒舒服服曬太陽的杜火根啥時候摸來窗下,偷聽了好半天,冷不丁用缺牙漏風的嘴嘻嘻笑著說:「無人機不是牛,拴不到田頭,得往天上飛。壯娃兒也不是牛,他是無人機,飛機總是要飛走的,不然就不叫飛機,叫牛。」
兩人一愣,齊刷刷往窗外看,杜火根說完,拄著拐杖又回躺椅那邊去了,一條胳膊還比劃著名「飛喲」的樣子,怎麼看也是痴痴癲癲的。
王桂香抹一抹眼睛,又吸一吸鼻子,重複起公公說的瘋話:「我家壯娃兒不是牛,是無人機,無人機要飛上天才算是飛機,給拴到田頭那叫牛。」
杜九初很是無語,自己滔滔不絕說那麼久,老婆也放不下顧慮,聽年老痴呆的父親說一句就動心了,這事可真是神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可真不假!
果然就聽王桂香說:「我想通咯,壯壯這隻雀兒硬是不能關在咱們這山卡卡裡頭,該他飛出去!飛到天高海闊的地方去開開眼,見見世面,也給咱們國家爭口氣。我這個當媽的,心腸不能太窄,不能因為自家捨不得就把娃的翅膀給掐斷了,耽誤他的前程不說,還耽誤公家的大事。」
杜九初定定地望著王桂香,既欣慰又心疼,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說:「委屈你咯,壯壯媽。」
王桂香鼻頭還紅,聲音還帶著點鼻音,搖了搖頭說:「不得。只要壯壯真能有出息,能全須全尾的走他該走的路,我這當媽的心裡再擰巴也值當。就照你說的辦嘛,先不跟他透風,只說是去蜀都學大本事,後頭的路橫豎看他自家咋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