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夥伴們

  杜壯壯耷拉著腦袋，跟著伍越走到三樓盡頭一個僻靜的小陽台。

  陽台外，能望見喧鬧的城市景象，但又給圍牆隔得很遙遠，與招待所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伍越一邊喝水，一邊靠著欄杆看眼前這個臉色依舊不好看的年輕人。

  「覺得給騙了，心裡有氣？」他繼續保持一針見血的犀利風格，絲毫也不留情面。

  杜壯壯玩轉著飲料瓶，沒吱聲，相當於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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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教過你爸飛無人機，對他印象挺深的。」伍越的目光筆直迎過來，「他是個把土地和本事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實幹家，也是個把兒子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父親。援非這麼大事兒，他為啥不直接告訴你？我猜是因為他了解你，怕你連嘗試的勇氣也沒有，一聽見『非洲』就嚇跑了，然後把自己的未來發展之路也堵死了。」

  「哼，這也不能當騙我的理由吧？我又不是小學生，我是成年人咯！」杜壯壯鼓起腮幫子爭辯。

  伍越輕聲一笑：「在你眼裡，他是把你『騙』來了這裡，可在我眼裡，他是在把他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也就是他的技術，他的期望，還有這個他認為你必須抓住的機會，硬塞進你手裡，然後把通往新世界的大門的開關也交給你。他能做的就那麼多了，最後到底是推開還是關上大門，只能靠你自己選。」

  杜壯壯停止轉動水瓶，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聲。

  「至於援非，」伍越眼瞳中閃現敏銳的光，「你以為只是吃苦奉獻？那你就大錯特錯了。那是真正檢驗你從你爸那兒，以及從培訓中心，學到的東西到底有幾斤幾兩的試金石。你的無人機能不能在陌生的田野上規劃出最優航線？你學的、你會的，離開了他人的指導，離開了熟悉的環境，還管不管用？這才是對你最大的考驗，也是能真正讓你脫胎換骨成長起來的機會。」

  他將語氣放緩了一些：「再從汪院長他們的角度分析，找的也不單純只是勞動力，而是『種子』，是有能力將農科技術紮根進土壤、並且能適應、能推廣的『活種子』。在他們眼裡，你就是這樣的種子，但如果種子自己不想發芽，誰也沒法讓你生長。」

  夏風一陣陣吹拂過來，帶來青草香氣。杜壯壯剛經歷過的驚濤駭浪尚未平息，伍越的話又逼得他混亂的思緒停留在了「種子」這個說法上。對於父親的隱瞞，此刻他似乎有了一種全新的解讀，遙遠的非洲，那令人畏懼的未知背後，也恍然煥發了一絲與他之前的認知不同的、帶有挑戰性的光芒。

  杜壯壯依然心裡沒譜，但「轉身離開」和「回石溪坪」的衝動有些冷卻。他抬起頭，望向城市上方遼闊的天空，正好望見一架飛機穿透雲層飛往遠方。

  和伍越分開後，杜壯壯回到房間，一直坐在窗戶邊發呆，直到天黑透了，窗外的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是微信的視頻通話請求，來自狗蛋。

  杜壯壯用力搓了一把臉，接通電話，屏幕上立刻擠進幾張熟悉的笑臉。

  「壯哥！壯哥！在省城玩的咋樣嘛？高級培訓是不是特別牛逼？」狗蛋的大嗓門震得手機都快抖了，背景音還能聽到他爹粗聲大氣的吆喝聲，似乎心情都很不錯。

  「還行吧。」杜壯壯卻只勉強笑了笑，他可沒啥好心情。

  「我跟你說件喜事，我老漢他想通嘍！」狗蛋因為興奮而紅光滿面。

  「想通啥子？」杜壯壯聽不懂，以為不過是他家給他取消了後面的相親。

  狗蛋卻提供了一個堪稱驚人的消息：「老漢說了，只要我能像你一樣考到無人機駕駛證，把鐵蜻蜓開起來到地頭幹活，他就也送我來蜀都學習！連冬梅她家也鬆口了，不信你問她！」

  「是的是的！我老媽也同意咯，以前她老說女娃兒學到高中夠咯，還搞啥子無人機嘛，不過現在一哈全想通了，同意我跟狗蛋一起報名！」冬梅秀美的臉出現在視頻邊緣，她使勁點頭，眼睛也亮晶晶的：「壯壯哥，村里都傳開咯，說合作社一共要培養八個持證飛手呢！只要肯學，有能耐，年輕人都有機會！我老漢說，連九叔家的壯壯都能學出名堂，我閨女為啥不能試試嘛？」

  「哎喲，壯哥有幾差嘛？啥叫他都能學出名堂？」另一個小夥伴幫杜壯壯撐腰，駁斥冬梅爸那不太合適的比方，引發屋裡一片笑聲，氣氛真是歡樂極了。

  杜壯壯受到感染，兩天來籠罩心頭的陰霾散開，笑容比剛才自然了不少。

  狗蛋搶過話頭，語氣是難得的認真：「壯哥，不瞞你說，以前我老覺得高考砸了，這輩子就跟這山溝溝拴死咯。但是看你，揣著個本本兒回來，天上地下一擺弄，真能把石溪坪的石頭地弄出個新樣兒。我們心裡那點死灰好像又被吹著了，你給我們這些沒考出去的人蹚了條不一樣的道兒出來。謝了，兄弟。」

  屏幕那頭洋溢著充滿希望和躍躍欲試的激情，穿過冰冷的手機屏幕，微弱卻執拗地照進了杜壯壯灰暗的心房。他意識到，自己不再僅僅是杜九初的兒子，也不再是成天貓在房間打遊戲的頹廢青年，在狗蛋、冬梅他們眼裡，他真成了一個榜樣，證明農村青年除了走高考那條獨木橋，腳下還有更寬更廣的土地，頭上還有更遼闊的天空，手裡還有能改變家鄉的新「傢伙事兒」，比如考取無人機駕駛證，又比如闖出大山，闖出國門，去遙遠的非洲為國爭光。

  和狗蛋冬梅等人結束通話後，杜壯壯再次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街道流淌的車燈匯成一條光的河流，又想起石溪坪夜晚那濃郁的黑暗，想起父親在地頭田間忙碌的背影，也想起伍越說的「種子」。

  攢了半天勇氣，他摸出手機，點開伍越的微信頭像，用力敲下一段話：

  「伍教官，謝謝你白天啟發我。經過重新考慮，我願意嘗試報名參加援非項目。假如今天我通過了面試，你們又還同意給我這個寶貴的機會，是不是馬上就能開始機長級的無人機訓練了？」

  點擊發送，屏幕暗下去，杜壯壯呆呆地等著，算不清是等了幾分鐘還是幾小時，直到手機震動一下，屏幕重新亮起，伍越的微信窗口只言簡意賅彈出一個字：「能。」

  杜壯壯盯著那個「能」字，長長呼出一口氣，仿佛把經歷面試時的猶豫和彷徨，都吐在了蜀都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