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要有思想準備
窗外的秋風裹挾著金桂的甜香,穿過半開的窗戶吹入西川省農業廳的多功能會議室。投影幕布上,「援莫桑國農業技術合作項目行前動員會」這一行大字格外醒目,幕布旁還斜倚著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剛調完音的話筒偶爾爆發一聲尖鳴,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遠行奏響序曲。
長長的會議桌上,整齊擺放著項目手冊、援非紀律準則和莫桑國農業概況等資料,領隊伍越、飛手杜壯壯等九名項目組成員精神飽滿地坐在桌前。農業部國際交流中心、西川省農研院、中非發展基金會等聯合發起單位的領導、專家們分坐於他們對面。
經過緊鑼密鼓的籌備,出發時間最終定在了今年10月9號。金秋時節啟程,寓意著收穫,在座的每一位隊員都是中非友誼的傳遞者,都肩負著國家的囑託與期望。
杜壯壯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色工裝,昂首挺胸地坐著,難以藏住內心興奮,連擱在大腿上的手也悄悄攥成了拳頭。
會議明確了此行的核心使命:項目組將履行的任務不是單純技術輸出,而是要將中國農業發展力量在實踐中摸索成熟的農作物種植技術體系、低成本且有效的土壤改良方法,以及能大幅度提升作業效率的新式農業無人機實操應用,毫無保留地教授給莫桑國的農技人員以及普通農戶,目標是實打實地幫助項目區民眾穩定以及提高糧食產量,築牢糧食安全的根基。
領導們在講話中反覆強調,這是中國「授人以漁」、與非洲兄弟國家分享發展經驗、攜手應對糧食安全挑戰的真心實意之舉,項目組責任重大,使命光榮。
杜壯壯越聽越覺得一腔熱血在胸膛里奔涌,他仿佛已經看到莫桑國的紅土地在自己和隊友們的努力下泛起綠意,金黃的稻浪在異國的風中起伏。他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踏上征程。
伍越坐在他旁邊,眼角餘光掃過他緊繃的側臉,幾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趁著會議間隙小聲對他說:「小杜,精神頭足是好事,但是到了那邊,情況可能要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悠著點兒,把勁兒勻著使,具體能不能適應,工作到底順不順手,還得等你的兩隻腳真正踩進莫桑國以後再看。」
伍越這番話像一根針,扎破了杜壯壯不停在胸口膨脹的激情氣球,他先是一愣,隨即兩條眉毛擰在一起,不服氣地想:「伍教官這是覺得我年輕沒經驗,沉不住氣,還是根本就看不起我這山里人的能耐?」
他咬了咬牙,那股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氣不降反升,在心裡發狠說:「你等著瞧,我杜壯壯絕不是孬種,等到了非洲,再苦再難也一定要干出個樣子來,給石溪坪,也給我老爸老媽還有爺爺爭這口氣!」
動員大會結束後,大部分人員散去,汪崢院長卻示意伍越、杜壯壯,以及項目組裡兩位資深專家留下,一行人移步到旁邊的小接待室進行了一場更加具體、也更直面挑戰的閉門會議。
汪崢在茶几上攤開厚厚一疊資料和衛星圖片,說道:「同志們,鼓勵的話就不多說了,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最現實的幾張圖。」他指著圖片上,莫桑國項目區大片的紅壤丘陵和零星分布的耕地,「這兒名叫馬瓦內平原,是你們將要進行戰鬥的地方,當前的農業狀況可以概括為『三缺』,就是缺適用技術、缺灌溉設施、缺可持續的耕作制度。」
農藝專家趙連生來自山東壽光,今年45歲。他擅長旱地農藝栽培與套種模式,熟悉熱帶氣候下的水肥管理,在隊裡負責稻種及其他作物的田間栽培技術指導,並設計出適合莫桑國當地的輪作與套種體系。
趙連生補充道:「我預先做過功課,這平原上的農民主要是靠天吃飯,雨季種點玉米、木薯,產量低得可憐。土壤酸化厲害、板結也很嚴重,有機質極度匱乏。他們使用的工具也非常原始,對病蟲害幾乎做不到有效防控。」
汪崢點了點頭:「趙老師一點也沒說錯,困難不小,首要是該如何讓我們帶去的技術『服水土』。川旱優3號這一旱稻品種,正是專門針對乾旱條件下的農耕生產選育的,可到了莫桑國,那裡氣溫更高,旱季更漫長,雨季也相對集中,紅壤理化性質不同,一切都要重新做試驗,要爭取在極短時間內實現旱稻本地化。這是個反覆試錯的過程,我們預測你們極有可能將持續不斷地面對失敗打擊,還有當地農戶的不理解。」
伍越沉聲道:「汪院長說的困難僅是一部分而已,艱苦的工作條件也必須考慮在先。我們在莫桑國的駐地偏僻,交通不便,醫療條件很有限,瘧疾等疾病是實實在在的威脅。再說與當地群眾溝通,除了語言障礙,還存在思維方式和耕作習慣上的差異,建立信任是需要時間和耐心的。」
他又看一眼杜壯壯:「至於無人機作業,也將會面臨電力供應不穩定、地物參照少、遭遇極端天氣等挑戰,要是沒做好充足的思想準備,到時候恐怕很難承受心理壓力。」
「哼!」杜壯壯鼻子裡發了點聲音,別過臉去。
汪崢的目光飄過杜壯壯,但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繼續說道:「所以在未來兩年,工作上你們必須要做到務實,分清主次。首要目標是爭取成功建立一個至少10畝地的集成技術核心示範區,實現活土改良、稻種適種和無人機精準管理模式的本土化應用,產量要顯著高於周邊傳統地塊。這是咱們援非項目組為當地人樹立信心的基礎。」
伍越表示贊成:「沒錯,再往後我們就可以以核心區為圓心,輻射培訓不少於200名當地農技員和骨幹農民,讓他們掌握關鍵技術要點,並至少扶持三到五個村級農民合作組織,教會他們怎麼應用現代農技進行耕作。」
趙連生拍著巴掌表決心:「等兩年期限到時,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協助莫方合作夥伴,初步形成一套適合當地條件的糧食生產與土壤養護技術規程,幫他們探索建立基於無人機的農業技術服務模式,為更大範圍的推廣奠定基礎。」
汪崢做總結:「同志們,我們這次援非行動的最終評估標準,不是在兩年時間裡做了多少事,而是有多少技術真正被當地老百姓接受、使用並產生了理想效果。」
會議結束時,夜幕已降臨,杜壯壯餓得肚子咕咕叫,聽汪院長說散會,站起來一溜煙就跑了出去。趙連生和水利工程師何川看出汪崢和伍越還有話講,便也笑著向院長告辭,一起離開。
「會開得不錯,大家士氣都很高啊。」等人都走遠了,汪崢開口,「尤其是杜壯壯那小傢伙,我能看出他眼睛裡有兩把火,燒得還挺旺。」
伍越微微牽動一下嘴角,「是有火,但有點燒過頭了,還沒出發就跟我較上勁兒了呢。稍微給他潑點現實的冷水,他就憋著口氣要證明給我看。」
汪崢端起已經半涼的茶杯喝上一口:「年輕人嘛,沒這股子心氣反倒是不好。他老爸杜九初當年搞『活土法』,不也是憑著一股子不信邪的倔勁?這孩子性格像老杜,骨子裡有血性,是塊好材料。但是呢……」他放下杯子,手指輕點著桌面,「好鐵,也得看怎麼鍛打啊。鍛輕了不成器,鍛重了,或者火候不對,可能就碎了。」
「汪院,我明白您的意思。」伍越思忖著說:「杜壯壯的優勢很明顯,年輕、學習能力強,能吃苦,對新技術上手快,而且他那種從小在黃土巴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良好直覺,是在很多學院派身上找不到的。但劣勢也同樣突出,他缺乏在複雜環境中的歷練,心態容易起伏,把技術理想化,對困難的預估也不足,而且他那種來自底層、迫切想證明自己的敏感和自尊,處理不好可能會成為冒進的導火索,遭遇挫折時反而扛不住,輕易就打退堂鼓。」
汪崢點頭:「是啊,這次去,你肩上的擔子可不輕。技術推廣是明線,培養人,特別是把杜壯壯這樣的好苗子帶出來,是暗線,兩條線同樣重要。管住他,但又不是捆住他的手腳,澆滅他的熱情,而是讓他把這股勁用在正當地方,在實戰里學會成長,絕對不是件容易事。」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囑託的份量:「記住,技術上放手讓他去干,但關鍵環節要把關,安全紅線千萬不能碰。儘量多跟他交流,生活上也要關心,但更要讓他學會獨立應對,最重要的是要讓他明白,援外不是個人英雄主義的舞台,是團隊作戰,是科學探索,更是外交行動,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國家。特別是你們這次去的村莊,你該知道有多特殊,說不定一到村子前就會遇到極大的阻礙,這種挑戰他要是應付不了,就很容易激化矛盾。」
「我明白。」伍越悠長地吐出一口氣,「確實是任重道遠,但請您相信我會把握好分寸教導他。希望兩年後,我帶回來的不光是一個成功的援外項目,還有一個真正能獨當一面的技術骨幹。」
汪崢望著他寬厚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