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股執拗勁兒


  首都國際機場的跑道上,一架塗著紅尾翼的A330大型客機加速滑行,轟鳴著刺破雲層,將地面建築以及忙忙碌碌的人們越拋越遠。

  杜壯壯人生頭一回坐飛機,同時被緊張與新奇感攫住,直到飛機平穩飛行了,安全帶指示燈熄滅,才狼狽地長出一口氣,開始欣賞舷窗外澄澈湛藍的天空,還有如蓬鬆棉絮般綿延不絕的雲朵。

  

  機艙內燈光調暗,漫長的航程開啟,大部分隊員都在閉目養神或戴著耳機看電影。老盯著窗外看也沒意思,杜壯壯便學著人家擰開頭頂閱讀燈,像捧聖物一樣翻看杜九初留給他的《農耕秘要》複印本。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專心地研讀父親的心血,杜九初那一手楷書寫得真漂亮,只看字,誰也不會認為他僅有初中文化程度。可惜繪圖功底不太行,否則這冊子可真就完美了。

  好在手繪圖再簡陋也準確,只要能讀懂,就完全能認識到那是一部充滿生命力的農民與土地對話的實錄。翻開第一頁,杜九初很實誠地寫著「篇首語」:稻種下地,看天也看地。天不下雨,地不藏水,莊稼人就沒了根,這是老道法。

  杜壯壯儼然一笑,自言自語:「有道理。」

  繼續往後翻,手停在了關於一種叫做「大巴山8號」的旱稻種子的選育記錄上。杜九初認真標註:「此品種抗旱性極強,耐瘠薄也耐蟲噬,經實測,在土壤含水量降到15%左右也能順利出苗、紮根,稍加培育能穩步分櫱、結實。」

  「含水量才15%的土壤也可以種?」杜壯壯再多讀幾遍,一股熱流涌遍全身。

  大巴山里,哪怕最乾旱缺水的年景,土壤含水量也難得低於這個數,8號稻種居然能在這種條件下出苗?這簡直能給看作是旱作農業的「神種」啊!

  三個盛放稻種的小玻璃瓶,有一瓶裝的正是大巴山8號,杜壯壯一隻手揪著下巴,仿佛已經看到在莫桑國乾裂的紅土上,金色禾苗破土而出,迎風茁壯成長的景象。老爸把這「法寶」偷偷塞給他,算不算是給與了神助攻?「神種」加上自己的無人機管理技術,這次援非行動是不是才剛開始就已經穩贏了?大展身手,為國爭光,讓所有人刮目相看……種種念頭令他心跳加速,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忍不住拿胳膊肘拐了拐旁邊座位上,正專心看電影的何川,使勁壓制著一股子傲勁兒,指著8號稻種記錄說:「何工你看,我爸培育的稻種能耐這麼旱的土呢!等下了飛機到了地方,咱馬上就找一塊最乾的地塊做示範怎麼樣?整他一個開門紅!」

  三十八歲的水利工程師扶一扶鼻樑上架的半框眼鏡,戀戀不捨給電影按下暫停鍵,接過《農耕秘要》仔細讀8號稻種的一頁,又翻閱了前後關於土壤類型、試驗條件的描述,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杜壯壯:「雖然我是搞水利的,但跟著農業團隊工作的時間不短了,也懂得一些土地耕種知識。15%的出苗含水量確實很不賴,但你考慮過沒有,出苗只是第一關,出了苗之後呢?從苗期到拔節期到抽穗期,再到灌漿期,每一個階段對水分的需求都不一樣。8號稻種抗旱,指的是它在極端條件下不會死,但不等同於它能高產啊。」

  杜壯壯的笑僵在了臉上。

  何川:「小杜,你父親記錄的實驗數據,是在大巴山特定的黃棕壤、特定的氣候周期下取得的,非常寶貴,證明了8號品種固有的抗旱基因潛力。但是,」他打開隨身帶的平板電腦,調出一些資料圖,「我們即將面對的莫桑國紅土,理化性質完全不同,它的保水能力、水分入滲速率、蒸發強度,還有常常伴隨乾旱出現的高溫、強日照,都會對種子萌發和幼苗存活構成複合壓力。你以為人家當地沒種過旱稻?坦桑國、莫桑國、津巴國,這些國家幾十年前就開始推廣旱稻了,品種也不少,可為什麼產量一直上不去?因為旱季太長,雨季一來又是暴雨洪澇,耐旱的品種扛不住澇,抗澇的品種又熬不過旱,最後當然成不了。」

  何川說的每一句話杜壯壯都能聽懂,但仍然認為這人是在故意潑他冷水,讀書多的大知識分子,瞧不起杜九初一個農民的技術,也瞧不起他這農民的兒子。

  「何工,你是不是覺得我爸的法子,還有我這無人機,到了非洲就都不靈了?」杜壯壯執拗地質問,聲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些,「馬克思說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的標準,你沒真正試過,又怎麼知道不行?我看你們這些做研究的專家就是太保守了!」

  一個毛頭小子,居然這樣大言不慚和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叫板?何川生氣地瞪大眼睛:「你——」

  杜壯壯:「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我就是能用活土種養法在項目區的土壤里成功培育出8號稻種,並且有明顯的增產效果!」

  看著這個因為激動而面紅耳赤的年輕人,何川哭笑不得,他搖搖頭,儘量平心靜氣地講道理:「小杜,搞農業不能賭氣,更不能賭博,我們要對項目負責,對當地的農民和土地負責。任何技術的引進和推廣,都必須建立在充分評估、謹慎試驗的基礎上。你有熱情是好的,但必須用科學和理性來引導。」

  「你就說敢不敢賭吧!」杜壯壯梗著脖子。

  何川不想在飛機上做無謂爭執,也怕過分打擊小年青的積極性不太好,便無奈地說:「好吧,如果你真能讓這啥8號在典型紅土上獲得穩定、有說服力的產量,比川旱優還厲害,我就說服咱隊裡的農藝專家拜杜師傅為師,也認你當小老師。不過嘛,如果遇到的是挫折,我也希望你別一味蠻幹,更別自暴自棄,能靜下心和大家共同進退。」

  「一言為定!」何川後面的話沒給杜壯壯裝進耳朵,就只記住了前面的保證。他重新燃起鬥志,小心收好《農耕秘要》,盤算著到了地方就大幹一場。

  過了一會兒,何川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經過伍越的座位,停下腳步苦笑著對他說:「伍隊,我私下跟你抱怨一句,你別介意……咱們這次任務這麼重,環境這麼複雜,為啥非得帶上杜壯壯這種,嗯,毫無海外經驗、甚至缺乏基本風險認知,還特別自以為是的小朋友?我擔心他這股子牛勁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好心辦壞事,給我們添亂子啊。」

  伍越抬起頭,瞟一眼杜壯壯坐的方向,猜到那自以為是的混小子一定是和何川這樣資深的水利專家起了衝突,嘆著氣說:「何工,你的擔心我理解,但你看啊,汪院,還有我,為什麼這麼堅持要用他?因為他身上有我們沒有的,或者說已經被磨平了的東西,就是那種最純粹的、相信技術能改變一切的衝勁,還有來自對土地最直接的直覺。他的確是一塊沒經過雕琢的石頭,可能會硌著人,但經過莫桑國紅土的磨礪,也有可能成為一塊堅強並且有用的基石呢?帶上他,對我而言不僅是任務,也是政府對於青年人才的投資,這一路上還得麻煩你們這些老大哥多敲打他,也多包容他。」

  何川聽懂了伍越的意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回到自己座位又看起了電影。但他也開始觀察杜壯壯,這孩子雖然固執、嘴角總帶著象徵不服管的倔強弧度,卻一直在認真看那本《農耕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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