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馬普托海濱大道的風波
巨大的空客A330緩緩降落在馬普托國際機場，舷窗外出現了大片紅褐色的土地。艙門開啟，一股熱浪卷積清新的草木香氣撲入機艙。
杜壯壯跟隨乘客隊伍走下舷梯，搭乘接駁大巴前往抵港大廳。鞋底接觸滾燙水泥地的一瞬，他竟熱得差點蹦起來。
莫桑國的十月，正騎在旱季與雨季那模糊而悶熱的交界線上，吹拂長達半年的乾爽季風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空氣飽含濕意，像一塊擰不乾的厚抹布將人團團包裹。
太陽明晃晃懸在頭頂，光照卻不如旱季時那樣凌厲，帶上了一種被水汽暈染開的、白茫茫的質感。遠處天際堆疊一些輪廓模糊的雲，預示一場滂沱大雨正在印度洋上空蘊蓄力量，不久之後將徹底改變大地的顏色。
杜壯壯興奮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國度，機場不大，建築物的牆皮有些斑駁。停機坪旁的空地上長著幾棵耐旱的猴麵包樹，枝椏粗壯，葉子稀疏，孤零零立在曠野里。能看到遠處幾棟低矮的鐵皮房，偶爾有當地居民穿著色彩鮮艷的衣物走過，展現出獨特的異域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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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機口頗為熱鬧，中國駐莫桑國大使館經濟商務處的胡參贊和一位秘書，以及莫國農業與糧食安全部、國家農業研究所（IIAM）的幾位官員已在此等候，援非團隊一出到達廳就與他們握手寒暄，新聞媒體的相機快門也噼啪響個不停，吸引了不少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如此大陣仗的歡迎儀式，令初來乍到的團隊成員既感到光榮又有些無措。
一行人分乘兩輛越野車，穿過馬普托的街道駛往臨時駐地。非洲國家的城市，街頭色彩濃烈，路邊攤販林立，鼻子一吸就能滿滿塞進混雜著熱帶水果、烤玉米和汽車尾氣的複雜氣味。
二十分鐘後，越野車開進了一片有圍牆的院落，這裡是某中資企業的駐地公寓，將作為他們項目啟動前的臨時落腳點。
房間分配下來，條件確實比較「基礎」，但絕非不可忍受。每人住一間獨立的小房間，杜壯壯推開自己那間的房門打量一番，見到裡面有一張單人床，床頭掛一頂白色蚊帳，那是對抗瘧疾、登革熱等傳染病的一道重要防線。床邊擺著一張簡易書桌和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小穿衣櫃。
有獨立衛生間，淋浴噴頭可以出細細的水流，水溫在「微涼」和「滾燙」之間隨機切換，需要耐心調試。空調掛機發出疲憊的嗡鳴聲，製冷效果時好時壞，但在入夜後打開窗戶，伴著蚊帳和蚊香青煙也能入眠。
雖然陳設簡陋，杜壯壯卻十分滿意。他把旅行箱靠在衣櫃邊，坐在椅子上擦著汗想：「看來非洲的生活比我想像中好多了，哪裡會像來之前聽說的那樣艱苦？」
轉頭發現桌角居然還架著路由器，指示燈閃爍綠光，說明有WiFi信號！這下他可高興壞了，打消去洗把臉的念頭，急忙就將手機連上無線網絡給家裡打微信電話。
莫國早上十點多，是國內下午四點多，杜九初的微信一連就通，很快視頻上就出現他樸實的臉。這才剛離開國內呢，杜壯壯見了老爸鼻頭就是一酸。
王桂香也用圍裙擦著手趕過來，看樣子她已經開始在廚房準備晚飯了，不過天大的事也大不過兒子來電話，她聽見聲音哪還有心思燒飯。
杜九初仔細瞅著手機屏上的兒子，雖然嘴角繃著，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來：「娃兒到了就好，臉色還可得，沒瘦。那邊……都安頓好了撒？」
為防止掉眼淚，杜壯壯使勁咧著嘴笑，舉起手機在房間裡轉了一個圈：「到了到了！順得很！你們看，這就是我住的屋，有床有桌子，還有網，比我想的強多咯！來之前聽人說得嚇死人，我還以為要住茅草屋、點煤油燈呢，結果比我們石溪坪老屋也差不到哪兒去！」
王桂香紅著眼圈一個勁點頭：「那就好，那就好……我娃兒出息咯，跑啷個遠……你一個人在那邊千萬千萬要聽話、守規矩，莫像在屋頭一樣由著自己性子來！領導叫幹啥就幹啥，安全最要緊，聽到沒得？」
話到此處，越想越不放心，眼淚又給眼皮子包起：「要是實在過不慣，吃不香，睡不著，莫硬撐，跟領導好好說說……就回……」
杜九初趕快將她打斷：「壯壯媽，你盡說些啥子糊塗話！壯壯，莫聽你媽的，國家花了大力氣送你出去，是去做正事不是去耍！開弓沒得回頭箭，再難也要給我挺直腰杆扛下來！聽到沒？」
杜壯壯心頭一凜，那點初到的亢奮和思鄉情緒被壓下去，重重點了點頭：「聽到咯！爸，你放心，媽，你也放心，我不得耍脾氣，我肯定好好干，不會給咱家，給石溪坪丟臉！」
杜九初語氣緩和下來：「記牢了就行。莫光顧了打電話，你肯定還有正經事做，掛了嘛。」
視頻電話掛斷，屏幕暗下來，映出杜壯壯有些惆悵的臉。
安頓下來後，首要任務便是清點物資。在公寓一樓的一間空閒倉庫里，從國內隨機託運來的幾十個大木箱和防水帆布袋被逐一打開，空氣里頓時瀰漫著木料、機油和乾燥劑的氣味。
伍越拿著清單與隊員們分工合作，逐項逐項的核對物品並登記造冊。
幾袋精心包裝、明確標註編號的旱稻種子被單獨放置，記錄下儲存溫濕度的要求，川旱優3號唱了主角。
杜壯壯由伍越帶領，負責清點行業級多旋翼植保無人機、測繪無人機及其配套的電池、充電器、備用電機、槳葉、遙控器，還有專用的地面站電腦和數據處理軟體加密狗。伍越擺弄無人機的動作簡直像將軍在愛撫戰馬，他細緻入微的辦事特點也展露無遺，連無人機的螺絲釘和接口都必須檢查到位，確保日後使用時不會出問題。
還有包裝上印著中葡雙語說明的有機活土改良菌劑、生物農藥樣本，小型微耕機配件、手動噴霧器、鋤頭鐮刀等農具以及維修工具箱，這些在未來工作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寶貝。
杜壯壯也見到了大米、掛麵、罐頭、常用調料等基礎食品，心想如果今後一直住公寓、吃食堂，連隨隊廚子都有點多餘，這麼多食品又存著來幹嘛？
不過抗瘧藥、抗生素、急救包、防蚊液等藥品和衛生用品他倒能理解為何要準備充足，就算是在城市裡，這些醫用物資也不一定能隨時隨地買到，更別提去的地方是農村。
清單核對完畢，物資分類入庫，基本沒遺漏什麼，大伙兒都有了心頭大石落地的鬆快感。在公寓休整的這幾天，除去與莫方農業研究所的同行進行技術交流，九個人也利用空閒時間去當地超市補充了一些個人生活用品。
杜壯壯特別喜歡在馬普托的海濱大道散步，那地方像是一幅用聲音、色彩、氣味和熾熱陽光共同塗抹的流動油畫，總讓他覺得連五官都快要忙不過來了。沿街低矮的水泥或鐵皮房外牆被刷出各種濃烈的顏色，女人們穿戴的服飾更像是給眼睛開了一場視覺盛宴。顏色花哨的Chapas小巴計程車，音響開到震耳欲聾，播放著節奏明快的Afrobeat或Kizomba音樂，一路轟鳴著招攬乘客。
杜壯壯無論見到什麼都想湊過去瞧瞧，他錯覺自己不是來工作的，而是來尋求別樣的人生體驗的。
一天傍晚，公寓保安桑托斯提議由他當嚮導，領著中國朋友們去大街上逛逛。難得有閒暇時光，伍越自己也想好好領略一番這兒的風土人情，便愉快地答應了。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散了白日的悶熱感，印度洋在夕陽下泛著碎金般的光澤。海濱大道旁高大的椰子樹在晚風中搖晃，售賣色彩鮮艷的布料、木雕和烤玉米的攤販們賣力吆喝著。
杜壯壯一眼看到一個蹲在路邊的老婦人，面前擺著幾個用黑色硬木雕刻的人像，造型古樸又充滿神秘感，就興沖沖跑了過去。其中有一個頭頂圓盤、雙手高舉的人物，雕刻線條粗獷，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頓時被這尊雕像吸引，嘴裡說著「嘿，這個有點意思」，想也不想就用指尖點了兩下雕像的頭部。
「Não toque!（別碰！）」
賣雕像的老婦人猛然抬頭，一臉驚怒地發出急促而低沉的喝止聲。她迅速用一塊深藍色土布蓋住那個雕像，周圍幾個閒逛的本地人也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盯住杜壯壯，氣氛一下子就凝滯了。
杜壯壯不知發生何事，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意識到自己可能闖了禍，急忙到處找桑托斯，奈何保安嚮導正幫著何川等人在另一個小攤上討價還價，壓根就沒看見正在發生的一幕。
臨行前，講解非洲文化的老師說過，莫桑國有很多地方，尤其是對老一輩人和某些部落文化來說，有些木雕製品或者面具不是普通工藝品，它們可能代表祖先、神靈或有著特殊的宗教、儀式含義，未經主人允許，特別是不了解其具體象徵意義時，隨意用手觸碰，特別是碰頭部，是非常不敬的行為，可能被當地人認為會帶來厄運。
杜壯壯又尷尬又害怕，被幾個黑人圍堵在正中間走不脫，眼看事件就要升級。
危難關頭，伍越飛快地走過來，身邊跟著隨行翻譯陳春林。
陳春林立刻用流利的葡語向老婦人解釋：「尊敬的女士，非常抱歉，這位年輕的中國朋友是第一次來到莫桑國。他對貴國美麗的文化充滿好奇和敬意，出於對這件藝術品質樸力量的欣賞，可能做了不合適的動作，但絕無任何冒犯之意。我們為他無心的過失鄭重向您道歉。」
桑托斯等人察覺這邊有騷動，也匆忙趕過來，聽到陳春林說的話，桑托斯不等旁邊黑人們表態就迅速推開杜壯壯，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零錢塞進老婦人手裡，買下了被杜壯壯碰過的那件工藝品旁邊，一隻造型生動的小羚羊木雕。
老婦人慍怒的臉漸漸緩和，粗壯強悍的黑人們也從攤子前散開，一場爭端就這樣在桑托斯的幾個動作中化解。
伍越生怕再出事，急忙領著大家走出那條街。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將錢還給桑托斯，又額外給他小費表示感謝。
桑托斯終於有機會解釋，告訴大家說：「剛才杜先生碰到的雕像，與當地一個部落中人祈雨或祖先祭祀的古老傳統有關，是非常神聖的，就算購買也不能輕易碰頭。老太肯定是不會把雕像賣給我們了，她認為我們會帶給她壞運氣，不過也只有和她做點小生意才能讓她平息怒火。」
伍越再次表達對桑托斯的謝意，然後拉了一下滿臉通紅的杜壯壯說：「走吧，記住今天這個教訓。好奇是好事，但咱們可不是在春熙路或者寬窄巷子逛街，身在異國他鄉，你得學會用眼睛和心靈觀察周圍事物，任何時候都記得要謹慎行事。」
陳春林把「高價」買下的小羚羊木雕塞進杜壯壯手裡，打趣地對他說：「喏，你的『學費』，以後可別再亂動手啦。」
杜壯壯鬱悶地點點頭，意識到自己今天真是給非洲本地人好好上了一課，看來正如伍越所說，這趟援非之行遠沒有他以為的那樣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