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走進真實的非洲


  三天後的清晨,搭載九名項目組成員和全部物資的車隊駛離馬普托那尚存現代文明氣息的公寓,朝著東北方向的加扎省疾馳而去。

  車隊剛出市區時,還能在路邊零星見到殖民時期遺留的建築——尖屋頂、紅磚牆、牆體上爬滿翠綠的藤蔓。有的房子敞開幾扇斑駁的木窗,隱約呈現出屋內陳設,大多帶有濃厚的歐式與非洲本土交融的特色風情。

  街頭三五成群地走著當地人,有的背著竹筐趕路,有的在路邊小攤販前駐足。偶爾從遠處傳來金貝鼓的敲擊聲,鼓點渾厚悠揚,充滿了原生態韻律,那是馬普托獨有的市井氣息,也是三天來大家漸漸熟悉的風景。

  但很快柏油馬路就跑到了盡頭,車輪碾上更為粗糙的沙石路面,顛簸感明顯加重起來。汽車那大馬力引擎持續發出的轟鳴、輪胎碾壓碎石發出的「咔咔」聲、以及窗外的熱風永不停歇的呼嘯,構成世界全部的聲音。當然,偶爾還能聽到幾聲不知名的鳥叫,卻更增添了路途上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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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壯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臉貼著窗玻璃,目不轉睛地看著飛逝而過的景色。馬普托的城市痕跡像大海退潮般遠離,街頭那些生命力旺盛的爆炸式色彩——明黃的牆壁、翠綠的卡普拉納、火紅的鳳凰花……逐漸被一種龐大、極具壓迫力、卻也無比單一的主色調所取代,正是紅與黃。

  路的兩邊呈現出典型的非洲稀樹草原地貌,高聳的猴麵包樹是最醒目的地標,它們粗壯的樹幹像倒插在地里的巨型蘿蔔,樹冠卻稀疏而遒勁,在藍得刺眼的天空下伸展出奇形怪狀的枝椏。偶爾也能見到一棵孤獨的合歡樹,傘狀樹冠撐開一片稀薄的陰影,樹下有時會站著一兩頭牛,慢吞吞甩著尾巴,對駛過的車隊視若無睹。

  旱季還未完全過去,大地展現出一種枯燥而耐心的等待狀態。大片大片齊腰深的茅草隨著風如海浪起伏,草叢間偶爾竄出一隻灰色的野兔,三蹦兩跳的,很快又消失了。有時還能看到珍珠雞,領頭的母雞昂首闊步,後面的小雞排成一列,它們成群結隊穿過土路,黑白相間的羽毛在紅土映襯下格外顯眼。

  車隊駛過一片低洼的灌木叢時,坐在杜壯壯後面的趙連生忽然爆發驚呼:「你們快看!」

  大家順他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的合歡樹下,居然站著兩隻長頸鹿!它們實在是太高了,以至於隊員們差點就把它們的腦袋誤認成了樹枝的分叉。

  兩隻長頸鹿也對經過的人類予以漠視,依舊不緊不慢地伸著脖子,用靈活的舌頭卷食樹梢上嫩綠的葉子,其中一隻似乎感受到了注視它的目光,緩緩轉過頭,用睫毛濃密的大眼睛朝車隊瞥上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享用它的美餐。不過隨後有幾隻羚羊飛掠而過,倒是吸引了它們的注意力。

  繼續向北,路邊的植被逐漸稀疏,視野也愈發開闊。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座平頂的山丘,在熱浪蒸騰的空氣中微微扭曲、晃動。天空是不含一絲雜質的藍,純淨得令人不敢長久直視,仿佛多看一會兒就會被那藍色吸進去。偶爾有一大朵白雲從不知何處飄過來,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移動的陰影,像一隻溫柔的巨手,輕輕撫摸著這片古老的大陸。

  越來越難見到路人了,有時車行十幾二十分鐘才能遇見兩個頂著水罐或柴捆的黑人,他們沿著被車輪碾出深溝的土路沉默地走著,身影在蒸騰的地氣中搖晃不定。還有放牛童,光著上身、肋骨清晰可見,守著幾頭同樣瘦骨嶙峋的牛站在灌木旁,用木然又好奇的眼神望著車隊疾馳過去。

  車窗仿佛變成了一個逐漸拉遠的鏡頭,無情將杜壯壯印象里那一個個關於非洲的、混雜著異域風情和現代化想像的五彩泡泡戳破。貧瘠、空曠、酷熱、以及發自本能的生存壓力,透過覆滿塵土的窗玻璃壓在他的視網膜上,他恍然大悟,此時所見才是項目組真正要去的非洲,馬普托不是。

  車內很安靜,有些人打起了瞌睡。何川倒是挺精神,在杜壯壯耳邊感慨:「這兒的旱季差不多結束了土地也還是這麼幹呢。很多地方根本存不住水,雨水不是流走了就是下滲太快。連人畜飲水都困難,更別提灌溉莊稼了。」

  杜壯壯沒有接話,他就沒認真聽何川在說什麼,但記起水利工程師在飛機上說的那番話,竟產生了一種與那時不同的想法。

  何工當時那麼說,難道不是因為瞧不起他,而是做了正確的分析?《農耕秘要》里記載的、在石溪坪山坡上證明有效的活土種養法和耐旱稻種,當面對這裡真實、殘酷、面積以千百平方公里計的紅褐色荒原,在浩瀚的自然力量面前,他那「大展身手」、「一炮打響」的雄心,是不是有點像孩童的戲言?

  路面堆積的塵土,厚得能沒過腳踝,但近日接連降過幾場大雨,雨水沖刷出泥濘,出太陽後又重新乾涸,使連接馬普托和加扎省的N1國道變得坑窪難行,原本四小時的車程硬是給拉長了,車隊艱難行駛快七個小時才抵達了位於馬瓦內平原上的目的地。

  下午兩點的太陽,像一顆燒到白熾的熔岩球懸在天上。車輪在土路上捲起的煙塵尚未完全沉降,車隊便在令人窒息的酷熱中停在了沃霍(Vohoo)村口的空地上。接下來兩年,九名項目組成員便要紮根於這座偏遠村落,在這裡開展中國馳援非洲的農技幫扶工作。

  熱浪捲曲著空氣,目之所及的一切,包括散亂分布的茅草屋、皴裂的土地、甚至遠處葉子打蔫的猴麵包樹,都在熱輻射中不停起伏。到處都很安靜,突出了知了發出的刺耳而單調的長鳴。

  村口一棵枝繁葉茂的大芒果樹提供了一片寶貴的陰涼,此刻樹下站著十幾個人,大多是皮膚黑到發亮的男性。他們站姿各異,但都靜默不語,穿著舊T恤或者乾脆赤膊上身,微微發紅的黑眼珠子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從汽車上下來的面孔陌生、衣著不同的中國人身上。那種眼神里,沒有好奇或者歡迎的意思,只有近乎於威脅的警惕、審視,以及不信任。

  為首之人是一個細卷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如刀刻的小老漢,他身材幹瘦但筋骨結實,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木柄磨得發亮的鋤頭,汗岑岑的站在太陽地里。老漢身後,幾名婦女也正探頭探腦,害怕地打量這一大群「不速之客」,小聲用當地語言嘀咕著什麼,並把抱在懷裡的孩子往胸前緊。

  「當地村民不歡迎我們嗎?」杜壯壯看得不解,悄聲問伍越。

  伍越似乎早就料到會遇見這種場面,看上去十分淡定,朝隊員們做出「不要擔心」的手勢,又和隨行而來的莫桑國農研所本地協調員卡加說了一句什麼。

  卡加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瘦高黑人,穿著靛藍色西裝和黑皮鞋,看上去很有修養,不說話時也保持著一臉含蓄的笑容。他在中國上了幾年大學,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也熟悉漢文化,此時上前一步,用恩道語對村民高聲說著什麼。他的語速很快,手勢也很豐富,顯然是在向那些人介紹項目組。

  然而為首老漢卻連看他一眼也懶得,突然將鋤頭朝腳下一戳、再一掀。

  嘩——

  一大片干泥巴應聲而起,劈頭蓋臉揚了卡加一身,也弄髒了他的乾淨西裝,那模樣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精心準備的發言被瞬間打斷,人也給嗆得連連咳嗽,老漢這個出其不意的動作,比任何呵斥都更具侮辱性和排斥性,卡加不知所措,站在樹下的男人們則冷冰冰地看著這一切,有幾個還捏起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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