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沃霍村不歡迎你們
莫國農業與糧食安全部提供的本國農業分布資料中，對沃霍村有較為詳細的介紹。這個村子坐落於賽賽市遠郊，緊鄰流經馬瓦內平原的林波波河一條細小支流的河灣，而那條支流已近乎乾涸。它是一個典型的莫桑國南部村莊，深陷於貧困與生態退化的惡性循環之中。
村里住著大約五十來戶人家，房屋大多是傳統的「馬桑加」——一種用茅草和樹枝搭成的圓形小屋，零星夾雜著幾棟磚坯平房。土地是典型的加扎紅壤，保不住水也留不住肥，貧瘠得攥不出油。村民們世代依賴雨季的洪水漫灌和粗放的刀耕火種生存，主產糧為玉米、水稻與木薯，產量低不說，還是雨季怕澇、旱季絕收，年景好壞全憑老天爺給臉色，幾乎沒有安穩的時候。村里沒通電，全村人共用一口水井，逢到天旱井枯，喝水就要到數公里外的一個渾濁水坑肩挑背扛。
村子的社群秩序是以宗族血緣與長老權威為根基，帶頭向卡加掀土的老漢，看樣子不單是這兒輩分最高的長者，也是對土地和傳統農事握有話語權的「頭人」，他那種人，骨子裡帶著非洲部落保守派特有的固執，只要他對外來者流露出牴觸和仇視，村民便會跟著一起跑，釋放出同樣強烈的敵意。
當然，按照資料上解釋，沃霍村村民這般排斥外來者也並非是因為殖民時期遺留的傷痛，而在於土地本身。這些年，打著「援助」、「開發」旗號的外來者來了一撥又一撥，每個隊伍都拍著胸脯承諾來年一定大豐收，結果卻無一例外的走了，留下土地繼續荒著。被辜負的次數太多，信任就會成為這片紅壤里最難種活的東西。
卡加止不住劇烈嗆咳，用衣袖胡亂擦一把臉，低頭看著被泥土弄髒的西裝又氣又難堪。他可是從馬普托來的，是國立農業研究所在編公職人員，受過系統教育，中英雙語流利，有資格代表國家與外國人打交道，是真正的體面人，實在無法忍受被這些一輩子困在貧困村莊裡、目光短淺的老頑固羞辱！
更可恨的是那老漢動完手，依然態度漠然、眼神鄙夷，仿佛他弄髒的不是一個「國家代表」，而是一隻討人厭的害蟲。卡加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了，年輕氣盛的血液轟地衝上頭頂，擼起袖子露出黝黑結實的胳膊，漲成紫黑色的臉盤往前一迎，狠狠盯著老漢，手指幾乎要戳上對方乾瘦的胸脯。
老漢不說話，渾濁老眼裡卻也閃過一絲更加冰冷的怒意，像是做好了迎戰準備。芒果樹下，有幾人走出樹蔭向這邊靠攏，空氣中瀰漫著狐臭和濃烈的火藥味，衝突一觸即發。
緊急時刻，一隻手從側面伸了過來，是伍越快步上前，不輕不重握住了卡加的手腕，那個動作不容抗拒，硬生生逼卡加將醞釀中的怒吼咽了回去。
伍越快如閃電，大家都沒來得及眨眼，他就已經插到卡加和馬庫斯中間，用身體充當屏障隔開了兩人，「卡加先生，別衝動，」伍越用英文說：「咱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製造新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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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加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想甩開伍越，可那隻手紋絲不動，仿佛長在了他的胳膊上。
「伍先生，您都看到了，是他——」卡加的喉腔梗了一下，話頭一轉也用英語說：「我也是莫桑國人，想幫助自己的同胞好好種地，又憑什麼要被這樣對待？」
伍越冷靜地勸解他：「我知道你很委屈，也知道你沒有任何做錯的地方，但我們與這些村民交流的方式錯了，這一點必須立即糾正。」
為首老漢大概聽懂了伍越的意思，稍微一愣，冰塊似冷凝的表情化開了一點。男人們也小聲議論幾句，又不解地朝伍越看，但沒再做出預備攻擊的舉動。
卡加卻聽不懂，不是不懂語言，是不懂伍越到底有什麼意圖，連躲在一旁的項目組成員也不清楚隊長為什麼要這樣說。
年輕氣盛的杜壯壯不顧何川阻攔，衝上前用中文反問伍越：「是他們先動的手，錯的怎麼會是我們？我認為這和交流方式沒啥子關係！」
伍越狠狠瞪杜壯壯一眼，勒令他退回去，簡短有力地對大家說：「強硬進村只會激化矛盾，有必要嗎？我們不應該和村民硬碰硬，因此徹底斷絕駐村的可能性！唯有放下身段，以誠相待，用實際行動打破他們對我們偏見，消融他們心中的戒備與敵意，我們才能名正言順的開始在這兒工作。」
陳春林攤開兩手問：「都已經到了這兒卻不能進去，我們難道就一直在村口站著？」
伍越略一沉思，示意身後的車隊倒車，儘量離村子遠一點，然後請陳春林用恩道語向老漢翻譯：「請您放心，雖然我們來到了您居住的村莊，但暫時不打算進去。我們就在村外駐紮，與你們保持合理安全的距離，保證不打擾你們日常的生活。」
「什麼？！」
這一下，無論中方還是沃霍村村民，兩邊都炸開了鍋。
老漢不再亂揮鋤頭，甚至忘了卡加的存在，一雙老眼只顧往伍越臉上掃，仿佛來的這些不是中國人而是外星人。
卡加堅決不同意伍越的決定，直接用漢語同他溝通：「伍隊長，這絕對不行！你們是來幫助我們國家發展農業的專家，我有責任幫你們在目的地安置下來，否則就是工作沒做到位！」
伍越寬厚地笑了笑，朝周圍指一圈說：「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馬瓦內平原上的沃霍村，不是已經到了嗎？來這個村子的目的，主要就是幫當地農民改良土壤，試種旱稻種子以獲得豐產，村外的土地連起村內的土地，不一定非要住進村子才能算在工作吧。」
「這個……」卡加啞口無言。
隊員們依然無法接受伍越做出如此巨大的讓步，認為這很丟面子——他們不遠萬里而來，懷揣善意、大愛無疆，人家卻連家門也不讓進，跟打仗似的將他們當做敵人拒之門外，這算哪門子事兒？
只有杜壯壯，反而沒再說任何反對的話，歪起腦袋看伍越，此時對他敬佩到了極點，險些脫口而出：「高招嗷！完美閃避接策略後撤，真的是神走位操作喲！」
這小子是不著調地想起了前幾天玩的一個單機遊戲，《只狼》。
他總卡在守在虎口階梯的精英怪「武士大將」那裡，死了不下五十回，每回都是衝上戰場就砍，砍完就滾，滾完再砍，然後被人家一刀劈回鬼佛。試了多少次也闖不過那一關，氣得差點沒砸掉手機。
贏不了，就只好去B站搜攻略，有個UP主的操作說不上有多華麗，甚至慢吞吞看得人火冒三丈，彈幕也儘是些什麼「跑尼瑪呢」、「慫包」、「上去干他啊」。可UP主太有個性，我行我素、一下接一下地引著笨重的武士大將圍場地繞圈跑，直到武士大將放出巨狠一招——巨型忍者突刺！
這時UP主終於行動了，輕輕一按圈鍵——看破！武士大將的腳踩在玩家刀尖上，架勢槽瞬間漲滿，崩解！接著就是處決，玩家一刀下去乾淨利落，敵人血槽直接清空！
杜壯壯直接看傻了眼兒，想不到遊戲居然還可以這麼打？不靠莽也不靠手速，而是靠等！
現在伍越做的，不就是現實版的「看破」嗎？他沒被卡加的暴怒和村民的敵意帶亂節奏，也沒選擇「硬剛」或者無效對抗，而是果斷「後撤步」，這行為看似是在「繞圈」，其實是為了化解對方那記最具威脅性的「突刺」，也就是即將爆發的肢體衝突，然後下令全員撤離，不僅避開了對方的最大傷害，還一舉將幾乎崩盤的對峙強行扭轉成了一個尚有斡旋餘地的暫停狀態。
伍越這傢伙，處理這種事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