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黑孩塔姆


  何川一直在仔細觀察土壤的剖面和植被類型,對他而言,這些東西可能帶有季節性水線殘留的痕跡。這是指在地表或淺層土壤中,因季節性降雨或洪水暫時性流經、浸潤後,留下的可被觀察和識別的特殊標誌。它們不是常年有水的河流或水塘,而是大地在旱季與雨季交替中留下的「記憶紋路」,有助於幫他識別此處是否存在地下水源。

  能像這樣零距離接觸土壤,杜壯壯總算興奮了起來。從坐上飛機翻開《農耕秘要》時起,他就盼著能儘快將父親的稻種撒進土裡試驗生長。可惜稻種不能隨身帶在飛機上,必須按照國際貨運規定與大宗物品一起託運,所以那三隻小玻璃瓶也被「困」在了貨箱裡,但此時跟著專家們研究土壤,等拿到種子就進行實操,也不是不可以!

  他從背包里取出紙筆,記錄下大家在研究紅土後做出的結論,打算等晚上安靜下來,就和《農耕秘要》記載的種植方式進行對比。

  另外他還手繪了附近的地形起伏圖形、明顯的地物標誌,以及大家發現的、不同土地狀況的區塊位置。既然沒有GPS,無法進行航拍,做這些工作就全得憑最基礎的觀察和丈量。伍越跟在他旁邊,看著他往筆記本上做記錄,輕輕點了點頭。

  在酷熱的太陽下,在空曠無人的紅土荒原上,一行人緩慢移動著,他們時而蹲下,時而用鋤頭刨兩下土,然後就土壤情況進行交流。從遠處看,他們和沃霍村那些在田邊地頭辛苦勞作的農民沒什麼區別,同樣躬身向著土地,同樣在塵土中摸索,唯一的不同或許就是他們是黃皮膚人,除去查看土壤還會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漸漸地,杜壯壯體會到了伍越這樣做的良苦用心,他是刻意要褪盡「援非」這兩個字賦予項目組的外在光環,用一種樸素的方式「研讀」非洲大地。他也恍然領悟,隊長這也是在用一種極其巧妙的方式幫助組裡每一個人和土地交朋友。

  人和人之間做朋友,總得先拋開一切頭銜和高貴的身份,用最本真的自己去打動對方,人和土地的關係,又何嘗不是如此?

  早餐,隊員們繼續喝礦泉水啃乾麵包,江海拍著胸脯保證中午一定會做一餐好的,以慰藉眾人苦熬了兩天的胃。

  然而等過了十點鐘,江海真要抄傢伙燒飯了,卻又有些犯難。

  來自廣東的大廚,居然很有在異國荒野燒火的經驗,他在營地下風向、距離車輛和帳篷至少30米的一處天然淺坑清理出一塊直徑約2米的圓形空地,空地上絕對沒有乾草也看不見灌木,並找來石塊簡單圍攏,形成一個簡易、隔離的戶外露天「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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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架好戶外可攜式雙頭燃氣爐,又裝上液化混合氣罐,這樣就有了做飯用的爐具。

  雖說他保證能讓大家吃上美味的中餐,「美味」卻也沒法和國內的「美食」概念對標,米飯是煮速食脫水米,菜餚是拿香菇、木耳等脫水蔬菜泡發,然後水煮,再配上午餐肉和魚罐頭。當然,這些菜餚和乾巴巴的餅乾麵包相比,確實是美味極了。

  最令江海頭疼的問題很快出現,就是缺水。隨車帶的飲用水從昨天到今天消耗掉大半,剩下的等做完這餐飯,再經大家喝,差不多就告罄了,那麼從明天開始,該怎麼解決用水問題?不光是喝,還得考慮洗澡呢,九個人長途跋涉好幾天,哪怕只擦擦身子也是有必要的,不然人得比食物先餿掉!

  等伍越帶隊回到營地,江海舉著鍋鏟迫不及待就衝過來問:「隊長,水不夠用怎麼辦哇?」

  杜壯壯熱得嗓子快冒煙了,正好擰開一瓶礦泉水往嘴裡灌,一聽江海的話就停下來,有點不忍心喝了。

  正在這時,他發現不遠處江海造的「廚房」旁邊,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在轉來轉去,那是一個年齡不大的黑孩子,大概是看見雙頭燃氣爐覺得新奇,躍躍欲試地想摸,卻又不敢,手伸了幾次都跟燙著似的又縮回去,始終沒有摸到。

  「哼,那個老頭真混帳,居然派這么小的『兵』來監視我們。」杜壯壯不屑一顧地想,大步走過去打算趕開那孩子,可轉念就回憶起在馬普托濱海大道上發生的事,立即又停住腳,膽怯地考慮需不需要先知會隊長。

  就在這時,黑孩也察覺到意圖向他靠近的杜壯壯,明顯害怕了,再也管不了有趣的爐子,轉身就要逃跑。

  杜壯壯卻來了興致,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梳打餅乾,跟礦泉水疊在一起,做出探身往前送的手勢。

  黑孩已經在拔腿,可一見他的舉動,腿居然懸在半空好幾秒才落下,也沒有跑掉,而是站在原地猶豫著。

  一見餅乾能留住對方,杜壯壯開心地咧開嘴笑,黑孩見他咧嘴,自己也咧嘴,兩人居然對著呵呵傻樂,簡直像在照鏡子。

  杜壯壯自認為時機成熟了,提步往前走,想走到黑孩面前,誰知黑孩見他不笑了,還朝自己走來,也飛快收起笑臉,閃電般朝相反的方向逃跑,杜壯壯跺著腳想追,卻一下就不見他的蹤影了。

  「老天爺,怪不得每次奧運會的田徑比賽都是黑人拿冠軍,他們真的是打小就比獅子老虎跑得還快喲!」杜壯壯吃驚地一個勁吐舌頭。

  不過鬼心眼子可沒收起來,他往前走幾步,到一塊石頭旁,把餅乾和水一起放下,就踮著腳尖離開了,然後躲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監視著。

  那一頭,伍越正在和江海還有孫柏「battle」,伍越堅持說沃霍村沒通自來水,村民卻能生活下去,這附近一定有水源,找到水他們就不需要向大使館求助。

  江海惱火極了,說話幾乎成了吼:「阿伍隊長,求人有幾難嗟?中國人嘅胃不是非洲人的胃,這樣在野外亂喝水會生病的!」

  孫柏既不想伍越為難,又認為江海的顧慮有道理,只好儘量勸伍越不要固執己見,水的問題上還是要考慮「安全第一」。

  江海的大嗓門分散了杜壯壯的注意力,他不過是扭頭看了一小會兒,再去盯石頭,餅乾和水竟然就不見了!

  「好你個黑娃兒,這精明呢?」杜壯壯又好氣又好笑,幾步跑過去,見到一行細細的腳印,順著腳印再找,就在江海砌的石牆後面發現了黑孩,那小傢伙正津津有味嚼梳打餅乾,還時不時往嘴裡倒一口甘甜的礦泉水。

  大概是因為食物的魅力,雖然發現杜壯壯就站在旁邊,黑孩也沒那麼怕他了,忽閃著大眼睛望著他。

  近距離看黑人,杜壯壯發現其實這孩子長得挺俊的,有著又大又亮的眼睛不說,睫毛還特別長。雖說鼻樑不高,嘴唇比較厚,但身上有股很難用語言形容的靈氣,很是逗人喜歡。不過黑孩穿的衣褲都很破爛,最可怕的是腳上沒穿鞋子。

  這麼熱的地方,杜壯壯穿著鞋都覺得土地燙腳,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絕對無法想像非洲人能不穿鞋光腳走路。

  葡萄牙語是莫桑國的官方語言,但偏遠地區的民族語言大多屬班圖語系,如恩道語、馬庫阿語、聰加語、尼揚賈語等等,杜壯壯一樣也不會,只好和黑孩比劃手勢,指指餅乾,又豎了豎大拇指。

  這一次不需要模仿杜壯壯,黑孩自己張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也豎起大拇指點頭,表示餅乾真的很好吃。杜壯壯口袋裡還有一包,就摸出來交給他,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黑孩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去,但不吃了,小心翼翼塞進褲兜,看樣子捨不得一下全吃光,要帶走。

  「真是個懂事的好娃兒!」杜壯壯差點伸手摸黑孩的頭,在大巴山,長輩們習慣像這樣愛撫可愛的小朋友,然而轉眼他就警醒,觸電般縮回手。

  黑孩倒很大方,看出他的窘迫,主動將礦泉水瓶遞給他,示意他也喝。

  這可是極其友好的表示,杜壯壯心知如果他嫌棄黑孩不喝水,兩人可能建立的友誼就會打折扣。反正來之前打了疫苗,加上口乾舌燥快說不出話了,他索性接過水大大方方往嘴裡倒了一口。

  黑孩立即笑得比陽光更燦爛了,看樣子是打消了所有對他的戒備,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拍拍自己的胸口說:「塔姆。」

  「塔姆?你?名字?」杜壯壯比手畫腳地問。

  黑孩用力點頭,又指杜壯壯,竟生硬地從嘴裡蹦出個英語單詞:「你?」

  「我叫杜壯壯,你叫我,壯壯,壯——壯——」杜壯壯非常認真地指導黑孩,希望他能念清楚自己的名字。

  小塔姆不負他所望,非常清晰地念出了「壯壯」,於是兩個人就這樣成為了朋友。杜壯壯感到驕傲極了,整個援非項目組,他可是第一個在非洲大地上找到朋友的人,這一點連伍越也輸給他了呢!

  想不到當見到另兩個黑人在朝這邊張望,並有走過來的趨勢時,塔姆瞬間變臉了,杜壯壯想和他握手,他一把打開那隻伸過來的手,一骨碌爬起身朝他的同村人跑去,這次是真的消失在了荒原上。

  「唉。」杜壯壯憂傷地長嘆一聲,惋惜黑孩跑了,他就沒法向隊友們炫耀自己是多麼有個人魅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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