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成了眾矢之的


  不出伍越所料,為首老漢正是沃霍村村長,名叫馬庫斯。這個村子曾歸屬於馬瓦內平原上一個原始部落,嚴格奉行酋長制度,但經過漫長時光的洗禮,部落逐漸消失,分離出來的一支種姓就組成了如今的村莊。沒人說得清這種改變到底是歷史的退化還是升級,沃霍村年復一年的貧窮,卻是真實可見的。

  馬庫斯盯著何川看了很久,眼神既懷疑又期待,看得出他正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大概終究抵不過「新水源」的誘惑,他沙啞著嗓子說:「明天早上七點,我帶著村里懂打井的人,跟你去看看。如果你們依然是要騙我們,我一定會聯合馬瓦內所有的部落和村莊,把你們徹底趕出賽賽市,不,是加扎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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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後依然怒火難消,又惡狠狠地瞪了杜壯壯一眼,但沒再糾纏,帶著他的「大部隊」離開了營地。一場眼看要爆發的衝突,就這樣在夜風裡打個轉,有驚無險地消弭了。

  營地上豎的帳篷雖然具有隱蔽性,卻已沒人覺得這種防禦措施有多大必要,今晚的事件足以說明,就算來挑釁的是人,可怕程度也絕不亞於野獸,單憑帳篷的偽裝色又能起什麼保護作用?

  危機雖然解除,氣氛也是前所未有的壓抑。大家埋頭收拾著被前來興師問罪的村民擾亂的現場,沒誰說話,無聲的責備和埋怨瀰漫在空氣中,有的人有意無意看一眼呆立一旁、像被霜打過的茄子的杜壯壯,雖然最遭罪的人是他,卻連一句安慰的話也不想說。

  「又是他!」終於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卻如一粒火星點燃炸藥的引線,隊員們憋了兩天的沮喪心情,在劫難後的餘悸中爆發出來,「槍口」統統對準了杜壯壯。

  「無組織無紀律,非要私自跟著村民跑,還說什麼交朋友,實在太過分了。」

  「可不是,本來這個村子裡的人就對我們戒備心重,給他這麼一鬧,往後的工作更難開展了。」

  ……

  ……

  杜壯壯臉漲得通紅,像鬥敗的公雞耷拉著腦袋,兩隻手不停搓弄著衣角。愧疚如潮水般將他淹沒,小時候犯了錯,受爸媽責罵時他也是這副模樣,可現不是在家裡,是在非洲,沒人會像父母那樣對他包容,所以今天這事會不會招來更嚴重的後果?

  「算了,最嚴重的後果,也就是把我趕回國,今後不許再來援非了吧。反正我也想家了,呆在屋頭聽爺爺打呼不比現在巴適!」杜壯壯自暴自棄地想,卻還是沒法真正安慰到自己。今天這禍,確實是闖得太大了。

  隊友們的指責沒錯,這場風波完全是因為他的魯莽、還混雜了一點自以為是和立功心切的成分而引發。是他將大家推入極度危險的境地,差點毀了團隊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如果不是為了圖表現,為了證明自己不比伍隊長差,他或許不會跟著塔姆跑,這事也就不會發生。

  何川從杜壯壯身邊經過時,冷淡地說:「你別和我住一頂帳篷了,明天要幹大事,今晚需要整理一些資料,怕動靜太大打擾你,自己找個地方睡吧。」

  關鍵時刻,何川挺身而出,成了今晚力挽狂瀾的「英雄」,卻一點也感覺不到自豪。胸脯拍得響不過是權宜之計,明天找水源的事還不知道能不能落實呢,換做是誰心裡也不會痛快。

  杜壯壯火燒火燎的,更難受了,他想說「我不怕吵」,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何川那意思才不是關心他能不能睡好,根本就是不想再看見他。

  被責怪、被孤立,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想說「對不起」,可這時不管說什麼也像是辯解,什麼也彌補不了,或許不吭聲接受指責,才能讓大家心裡好受一點。

  突然響起伍越的聲音,「何工,你把東西搬我帳篷里去,今晚我跟你換,小杜和我一起住。」

  「伍隊這是什麼意思?還打算偏袒那小子不成?這個杜壯壯,他到底是什麼來頭?」好幾個人在小聲議論,明顯不服氣,也對伍越的處理方式不滿。

  周貴芳在隊裡年齡最長,資歷也深,自稱是老大姐誰也不敢說她不是,所以由她站出來替隊友說出心聲最合適:「伍隊長,咱們這支九人隊伍里的八個人,誰不是經歷了千挑萬選才選出來的?誰不是背著一身責任來的?但是杜壯壯同志,他惹出這麼大的麻煩,不受處分也就罷了,您還打算親自『陪睡』呀?」

  「周姐,別把話說那麼難聽……」梁惠小聲勸阻周貴芳。

  「那該怎麼說?」周桂芬卻反而將聲調提高了一些,「您想想,今晚要不是何工把那些村民勸回去,我們真和當地人動起手來,人員也受傷了,這趟援非行程不是會夭折?咱們又怎麼跟國家和上級組織交代,怎麼跟家人交代?我就是想不明白……」

  不愧是隊裡的老大姐,說得太有道理了,大伙兒甚至想鼓掌,只可惜她針對的人是伍越,他們不敢。

  「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吧,別說半句留半句的。」伍越在一輛皮卡的後斗邊緣坐下,定定地望著周貴芳。

  周貴芳把心一橫:「好,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請問杜壯壯是個啥來歷?憑啥伍隊您要這麼護著他?他捅出這麼大簍子,險些把咱們八個人全搭進去,您不處分他,還換帳篷跟他住一起,隊友們心裡有想法,我也有,就想問一句,憑什麼?按照國家規定的紀律條例和涉外工作規範,他這種情況就算不立刻遣返,也得受到嚴厲的處分,以儆效尤。」

  伍越問:「你們都覺得我是在偏袒杜壯壯對嗎?」

  周貴芳頓了頓,答道:「咱們都是組織上派來非洲的,誰也不比誰特殊。您要是不能一碗水端平,這個隊往後怎麼帶?」

  伍越從車斗上跳下來,兩隻手插進褲兜,仰起頭看天上的月亮。月亮缺掉一小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圓餅。

  「周姐說得對,紀律是鐵,安全是天,在哪兒都不能含糊,在這裡尤其如此。但我也想問一個問題,你們知道什麼叫做『授人以漁』嗎?不是吃魚的魚,是帶三點水的那個漁。」

  所有人都是一怔。

  梁惠膽怯地說:「就是……教人釣魚,比釣上魚然後直接送給人家要好吧?」

  「對,也不完全對。」伍越從天上收回目光,重新看著眼前的人們,「『授人以漁』這個成語,咱中國人用了多少年了?有幾千年了吧。可你們想過沒有,那個『授』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人接話。

  「授,不只是給,也不只是教。」伍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硬實,「是『交出去』,不止把本事交到別人手裡就完了,還有最後的結果,一定是要看著別人自己站起來使用。」

  他頓了一下。

  「咱們這次來非洲,是來幹什麼的?當然是來教當地農民種莊稼、改良土壤、使用無人機進行科學農業管理。可在教授這些技術之前,我認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先做,就是讓村民們相信,咱們真的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搗亂甚至禍害他們的,那樣他們才敢接受我們所教授的東西。」

  「嘁,咱又不是第一批到非洲來搞農援的,以前那些項目組呆兩年後回國,不也圓滿向上級交了任務?誰也沒像這次這樣,搞出這麼多么蛾子。」趙連生不屑地反駁伍越,他是真給嚇到了,一口怨氣堵在胸前出不來。

  伍越輕嘆,「我並沒說杜壯壯今晚沒錯,他錯在哪裡?錯在無視紀律擅自行動,將自己和團隊置於險境之中,這確實是要嚴厲批評、堅決杜絕的行為。但是,他犯錯的原因是什麼?是因為他用一塊餅乾和沃霍村少年塔姆建立起信任,兩個人成了朋友。請問從昨天來到這裡,直到今天,我們九人中還有誰與村民成了朋友?」

  「這個……」周貴芳語塞,但仍理直氣壯,「他一個年輕人喜歡社會交往,和年紀差不多的孩子建立友誼,跟授人以漁有啥關係?」

  伍越:「怎麼沒關係?如果你們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周姐一樣,就說明這個成語在你們的思想里只是一個成語,你們從來就沒考慮過該怎麼真正做到。」

  「隊長,您這樣說也過於武斷了吧?」何川是真不樂意聽了,忍不住跟著其他人一起抗議。

  伍越搖了搖頭,「沃霍村的馬庫斯村長帶領村民阻止我們進村,這是事實,那麼假如有一個黑人少年來主動邀請你們去看他們的水井,請問你們這些人會怎麼做?」

  一個簡單的問題,問得隊員們的腦子像生了鏽似的轉不過來,周貴芳也頓時有些發窘。

  伍越:「因為得到當地少年的信任,杜壯壯就邁出了援非工作中重要的一步——跟著塔姆去看了一口當地的水井,並靠近了村民們耕種的莊稼地,因此才險些引發了一場暴力衝突。在我看來,杜壯壯這麼做,相當於是站在了一個試圖去『理解』和『感受』對方困境的起點,這恰恰是我們『授人以漁』最需要、也最難邁出的一步,這是非常勇敢的、打破與當地人隔閡的嘗試,因為如果隔閡一直存在,我們怎麼教他們『打魚』?」

  周桂芬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孫柏突然插話:「他是勇敢,卻是在拿我們大家的安全冒險,這樣也行?」

  伍越聳了聳肩,「老孫,那你告訴我,你認為用什麼辦法打破隔閡才是最安全、最可能讓我們舒舒服服開著車子入駐沃霍村的?」

  「啊?我……」孫柏意識到自己這樣說顯得很自私,急忙又做起了啞巴。

  伍越習慣性眯了眯眼,眼角細紋仿佛一夜之間又加深了些,「杜壯壯同志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咱們這些所謂的『老同志』身上快消磨殆盡的,你們說得出是什麼嗎?」

  「是什麼?」周貴芳問。

  伍越:「傻氣。」

  「啥呀?」梁惠輕輕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不過營地氣氛瞬間就緩和下來。

  「我不是在開玩笑。」伍越微微翹了一下嘴角,「咱們這些人,太聰明了,總是知道什麼地方該去,什麼地方不該去,什麼話該說,什麼話又不該說,怎麼做能最大程度的保護自己,怎麼做又能避免招惹來麻煩。這些『知道』,是經驗也是本事,但更多的時候,是束縛住手腳的繩索。」

  他看著依然一臉驚恐與委屈的杜壯壯,語重心長地說:「杜壯壯不一樣,他身上有著一股巴山青年不怕困難往前沖的熱乎勁兒,我想這股勁頭就是我和上級領導所看重的,他所謂的『背景』。儘管他容易闖禍,但也能成事啊,今天他能和塔姆做朋友,明天就能憑熱乎勁把其他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我的話放在這裡,不信咱們就走著瞧。」

  「嗨呀嗨呀,」胖廚子江海嚷嚷起來,為了自衛操起來的擀麵棒還攥在手裡,「伍隊話我們來非洲是要『授人以漁』,首先就得有一顆不怕被魚刺卡住的心對唔對?杜壯壯這個細佬有這顆心,咱們這些人也得有,系不系介樣說嘛。」

  沉默,很長時間的沉默。

  月光灑在營地的每一寸土地上,給帳篷、車輛、還有這兒的人們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這是照著非洲的月亮,也是照著遠在萬里之外,祖國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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