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伍越的秘密


  時間已到後半夜,杜壯壯卻怎麼也睡不著。

  躺在旁邊的伍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似乎睡得很沉。杜壯壯麵朝帳篷壁,用行軍被蒙住半張臉,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剛才伍越向隊友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沒有聽漏。

  「傻氣。」

  這個詞給他含在口裡翻來覆去地嚼,嚼得滿嘴都是滋味,卻分不清是甜酸苦辣里的哪一種。

  他狠狠擦一把眼淚,見到從帳篷簾隙漏進來的光線,心知自己這輩子也不可能忘記這個晚上了。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身在異鄉的人,落魄時總容易思念故土,杜壯壯現在就處在這種情緒里。他深深懷念起了石溪坪帶著青草香的晚風,懷念王桂香在灶台前炒菜的背影,懷念杜九初在院子裡磨鋤頭的聲音,懷念杜火根的鼾聲,也懷念鴨蛋、冬梅那幾個小夥伴,不知道他們去蜀都學了無人機沒有。

  要是能給家裡打個電話就好了,哪怕只聽聽親人的聲音也會感到安慰。

  杜壯壯輕手輕腳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眼睛生疼,他的心卻更疼——沒信號。

  又累又傷心,他抱著沒用的手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但睡眠很淺,很快就被旁邊窸窸窣窣的紙張摩挲聲驚醒。

  原來伍越並沒有睡著,他只是閉目躺著養會兒神,就鑽出行軍被坐了起來。

  杜壯壯趕緊假裝自己睡著了,但眼睛其實開著一條縫,視線鑽過睫毛看過去,能看清伍越的側影。

  伍越膝蓋上攤開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杜壯壯知道這是他寫非洲工作日誌的本子,任何時候都不離身,算是他最寶貝的東西。

  他擰開一盞光線微弱的應急燈,借著光在筆記本上飛快寫著,肯定是在記錄今天營地發生的事件。他寫得太專注了,沒留意一張硬紙片從夾縫中掉出來,正好飄到杜壯壯枕頭旁邊。

  杜壯壯好奇地將手一伸,拿過來看,原來是一張彩色照片,邊角都磨損打卷了,想必經常被拿著翻來覆去地看。雖然光線昏暗,杜壯壯也能看清照片上的人,是一個虎頭虎腦、穿著背帶褲和圓頭卡通皮鞋、小手高高舉著一架飛機模型的小男孩,實在是可愛極了。

  杜壯壯越看越吃驚,當然不是因為撿到照片,而是因為這孩子怎麼看都是「縮小版」的伍越,兩人長得實在太像了,莫非伍教官是他的……

  「幹嘛拿我東西?快還給我!」料不到伍越扭頭發現杜壯壯在看照片,一把就從他手中奪回來,平時儒雅淡漠、不怒不喜的形象一下子全給打破了。

  杜壯壯還沒反應過來手就空了,不得已也坐了起來,「這個小朋友是哪個呀?跟你長得好像的吶?」

  毛頭小子只要有問題,立馬就得知道答案,絕對沒耐心留著過夜,所以杜壯壯百無禁忌地張嘴就問了出來。

  然而一個傻裡傻氣問,另一個也老老實實答,伍越沉悶地說:「我兒子。」

  「啊?」杜壯壯驚叫,「你才三十五歲……」

  伍越反手照著他腦門一拍,「說什麼呢你這個臭小子!」

  「哎喲,不是不是!」杜壯壯意識到表達不當,慌忙補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看上去像沒結婚的單身,想不到娃兒都楞大咯!」

  伍越懶得理他,眯起眼不知是第幾萬次欣賞照片,然後小心地夾回筆記本里,合上本子重新躺下。他雙手枕在腦後,仰面望著帳篷頂。

  「伍哥……」杜壯壯硬是忍不住,非要去煩人家。

  伍越只挪了挪上半身,讓躺姿更舒服一些。

  「娃兒幾歲了嘛?」

  伍越:「虛歲五歲。」

  「他在哪兒呢?跟他媽媽住一起?」

  伍越沒再回答。

  帳篷里又安靜下來,遠處傳來不知什麼動物的吼叫,低沉、一聲一聲的,如同有人在擊打鼓點。

  杜壯壯再「傻氣」,也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想說點什麼來活躍氣氛,又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他以為伍越快睡著了的時候,伍越仿佛說起了夢話:「跟他奶奶一起住,在北京。」

  「兒子跟奶奶住?那他媽媽呢?」按杜壯壯那性子,不打破砂鍋問到底就不是他了,可經過來非洲後的磨鍊,他懂事多了,知道再問就叫做無禮,無禮的事干不得。

  只好閉緊嘴不說話了,與伍越有關的往事卻一幕接一幕在腦海浮現,培訓中心的模擬試飛場上,他執飛時穩固如山的背影、招待所面試點外,他從自動販賣機取出飲料,瀟灑地拋給自己的姿態、還有剛才在營地,面對十幾二十個凶神惡煞的黑人不躲不退、不卑不亢,沉著如一棵扎進土壤的老松,伍越那強大到罕有的性格,恐怕很大一部分不是天生,而是通過後天的際遇「修煉」出來的吧?除了參加援非項目,他還有著怎樣的過去呢……

  伍越這時也一定在想家,想念他遠在北京的兒子,杜壯壯忽然不那麼想家了,或者說,他思想里的「家」變大了,不再僅僅是大巴山那個小院子,大到包括了裹在身上的粗糙的行軍被、這頂褐紅色的帳篷、還有保護著他在非洲荒原上安心睡覺的營地。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點,東方地平線才剛露出一線青白色的光,馬庫斯就來了。這次他沒給村里人像眾星捧月似的擁著,只帶來了三個人。

  大概是知道比約定時間早來太多,杜壯壯鑽出帳篷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四個人站在一棵造型古怪的猴麵包樹下,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長。馬庫斯和昨天不太一樣,穿了一件皺巴巴但半新的藍色襯衫,下面配一條打補丁的長褲,腳上穿著一雙人字拖鞋,領口還扣得嚴嚴實實的,看上去莊重了不少。

  他帶來的三個人里,有一個是魯卡。

  魯卡倒還和昨天一樣,穿著破了洞的T恤和短褲,蹬一雙露腳趾的塑料涼鞋。

  另外兩個是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穿著棉布短袖襯衣和長褲,外形上看不粗魯,昨晚應該沒見過。

  杜壯壯仔細一想,有些明白過來,這兩個中年人大概懂得「看地」,在沃霍村算是有學問的「知識分子」。

  馬庫斯在新一天來臨時安排這樣的陣容造訪營地,證明他完全沒了來打架的意思。

  孫柏昨天後半夜一直在帳篷外值守,就算有了帳篷也得防止猛獸或者蛇蟲鼠蟻靠近傷人,這會兒伍越起來和他換班,他就去睡了。

  伍越見馬庫斯這麼早跑來,一點也不奇怪,和陳春林一起迎了過去。

  馬庫斯對伍越合一合雙手,冷冰冰說了一句:「Mangwanani。」

  「啥意思?」伍越聽不懂,求助地望陳春林。

  陳春當然知道這是恩道語的「早上好」,便給伍越翻譯。

  伍越硬挺的濃眉微微一揚,也笑著對馬庫斯說:「Mangwanani。」

  馬庫斯看起來沒啥反應,陰翳的眼神卻閃電般鬆了松,不過很快又恢復一貫的冷傲,問道:「可以動身了嗎?」

  伍越去何川的帳篷喊他,趁這機會,杜壯壯拉過魯卡問話。

  魯卡看樣子上過學,能說不少英語,杜壯壯與他交流不算困難,「魯卡,你好,昨天塔姆有沒有被嚇著?村裡有沒有人為難他?都是我的錯,不該跟著他去你們的水井,害他受牽連了。」

  魯卡全聽懂了,點一點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塔姆,OK,他很好。昨天晚上他哭了,但是早上起來就不哭了。馬庫斯罵了他,也罵了我,但是沒事,沒人打他,瑪利亞,我們媽媽在照顧他。」

  「嗨,是我害了他。」杜壯壯懊惱地捶了捶頭,手臂卻一沉,是魯卡按住了他。

  魯卡心情複雜地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始終那麼溫和,「壯壯,應該是我們跟你說對不起。塔姆太冒失,給你們帶來了很大很大的麻煩。如果不是他拉著你跑去那口井,昨天晚上就不會有那場衝突,你沒有害他,你給他餅乾吃,你很好,他卻害了你。」

  杜壯壯一愣,他想不到魯卡會說出這種話,或許伍越和魯卡,是整個事件中唯一不怪罪他的人。

  杜壯壯充滿苦澀地說:「謝謝你。」

  何川穿著灰色速乾衣、背著一個帆布包離開帳篷,跟伍越一起走來猴麵包樹下,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畫著什麼。馬庫斯和中年男人們圍著他觀看,表情各異,但都看得很認真,完全沒了之前的敵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