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總算是進村了


  賽賽市郊外,廣袤的馬瓦內平原被連片的赤紅色土地覆蓋,風一吹就揚起細碎的紅土揚塵。沃霍村靜臥在平原腹地,幾乎與外界隔絕,它是一個被現代文明遺忘的、在赤道陽光與季節性乾旱反覆捶打下頑強存續的「孤兒」。

  三年前,政府派人來這兒做人口普查,統計出村里一共有五十三戶人家,總人口三百九十七人,但最近兩年陸續又有一百多個青壯年外出打工,前往馬普托的建築工地、非洲其他國家的礦山、甚至更遠的地方出賣勞力,大家都很清楚,那些人走了以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村莊的「心臟」,是一條在旱季徹底乾涸、雨季則泛濫成災的蜿蜒土溝,房屋稀疏分布在溝壑兩側的高地上,像一隻只從地里鑽出來的灰頭土臉的怪物。

  正如項目組成員剛到時就了解的那樣,村里不通水也不通電,除去塔姆帶杜壯壯去看的那口井,就再沒有其它穩定的水源。旱季時水井幹涸,天也幾乎不下雨,村民只能頭頂陶罐,步行三公里多到很遠的一處泥塘打水。泥塘的水渾濁發黃、含有很多雜質,沉澱一夜也清不了多少,就只能湊合著用。並且據說近年來泥塘也日益萎縮,估計再過不了幾年也會消失。

  入夜後,整座村子陷入黑暗,村民們只能靠著柴火、煤油燈照明,夜晚的村落沒有一絲煙火氣,寂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蟲鳴。

  更別指望有網絡,外界無論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村民們也很難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與外出務工的親人取得聯繫更是奢望,他們只能日復一日枯守著貧瘠的荒原,從出生直到病死或者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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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將來自中國的援非項目組「迎」進了沃霍村,馬庫斯也沒表現出應有的待客之道,他同意讓中國人在村子裡駐紮,卻不允許隊員住進村民家中,這些人沒有用來辦公或者居住的現成房屋,一切困難都和他這個村長無關。

  聽說終於不用住在野地時,梁惠和周貴芳高興了好久,可等進村就傻了眼兒,面面相覷地問:「這和住在荒郊野外有什麼區別?」

  雖然不能和村民同住,但也同他們拉近了距離,很快伍越等人就打聽到了以馬庫斯為首的沃霍村「管理層」之所以如此排斥外來者,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

  沃霍村的土地在莫桑國很出名——不是富而得名,而是窮得有名。

  村民耕種的土地,是非常典型的淋溶土,表層被雨水沖刷了幾千年,有機質含量低得可憐,鐵鋁氧化物倒是高得離譜。土質又硬又散,酸性偏重、保水保肥能力極差,旱季時踩上去,感覺像踩在陶器上,雨季又粘得像膠水,鋤頭鑿下去經常拔不出來。

  土地的理化指標在馬瓦內平原乃至整個加扎省都極具代表性,這樣一來,它順理成章就成了各路援非團隊喜歡研究的「樣本田」。

  這些年,一波又一波的國外援非隊伍循著這片紅土的「代表性」而來,打著幫扶的旗號進駐沃霍村,但大多流於形式,很難真正沉下心了解村民的困境,也沒有結合沃霍村的實際情況制定幫扶方案。

  坐在村公所的土磚房裡,馬庫斯掰著手指頭算過,五年內先後有七支國外援非團隊來到沃霍村,那些人帶著各種設備、種子和「先進技術」,但從沒正面解決任何問題。

  最早一批來自歐洲,西裝革履的農業專家們帶著大堆閃亮的儀器,他們在田裡測量半天,留下一份報告,說這些地塊需要綜合治理,然後就走了,報告後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沒過多久,聯合國糧農署派了更多人來,他們開了一大溜車,在村口搭起幾個大帳篷,看上去很辛苦的幹了兩個多星期,說要搞什麼「可持續農業示範項目」。那些人運來一堆化肥和農藥,倒是挺耐心的教村民怎麼用,村民們看到了擺脫貧困命運的希望,將那些人奉為座上賓。

  頭一年,莊稼確實長好了一些,可等第二年化肥用完了,村里供銷社買不到,莊稼就又都縮了回去,比往年還矮了一截。

  馬庫斯認為最不可原諒的是去年來的一撥北美人,他們運來了幾台碩大的機器,說是要幫沃霍村搞機械化種植。機器在地里轟轟隆隆開過去,把紅土翻得深深的,說是「深松改土」。可那些機器太重了,一遍一遍地碾壓,反而將本來就板結的土壤碾成了壓得死死的鐵板,等到雨季來時,雨水滲不下去積在地表,泡爛了種子的根。那一年,沃霍村的收成比往年更減產一半。

  從那以後,馬庫斯對所有打著「援非」旗號出現在村口的異國面孔都抱有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

  「好些個混蛋,只是來拍了一些照片、收取完土壤樣本就拍拍屁股走人,」穆托科無奈地告訴伍越,「我們的莊稼本來長得就勉強,給那樣一折騰,很可能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隊員們徹底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一次次的傷害,一次次的失望,讓沃霍村村民對所有外來援非團隊都生出了厭惡感與極度的牴觸情緒。在他們眼裡,那些人全都是在打著幫扶的幌子謀取自己的利益,用村民忍受百年的苦難換取自己的名聲。

  既然所謂的「幫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欺騙,他們又為什麼還要以笑臉迎人?久而久之,馬庫斯立下規矩,絕不允許任何援非團隊進村,哪怕對方說得天花亂墜也得堅持底線,用強硬的態度將外來者拒之門外!

  再也沒誰抱怨馬庫斯以惡劣的態度對待他們,連梁惠也不嫌棄這裡的生活條件差了,再差他們也只住兩年,村民們卻得世代居住。

  再說,正如伍越所說,心生怨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如留著精力思考該如何從根本上改善這裡的環境,如果馬庫斯領著村民住舒服了,援非團隊的日子還能難過到哪兒去?

  紮好帳篷,這次是真能放心大膽地安睡一晚了。

  何川不僅不再嫌棄杜壯壯,還拉孫柏來和他道歉,紅著臉說昨晚是因為給嚇尿了才說了不該說的話,今天大家能順利進駐村子,杜壯壯功不可沒,他的「傻氣」在關鍵時刻實實在在幫了項目組一把。

  不過一天時間,事情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杜壯壯既驚喜又有些茫然——他那少不更事的莽撞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今後是知錯就改還是繼續保持原樣?

  伍越給了他一個建議:爭取做一個成熟穩重的男子漢,但也要不忘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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