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鄉遇初戀
不過不能扔下瑪利亞和魯卡不管,杜壯壯招呼孫柏來幫忙扶人,由孫柏和魯卡架著虛弱的瑪利亞在後面慢慢走,他腿腳快,先跑進醫院掛號。
帳篷之間的空地上拉著隔離帶,有不少當地患者和家屬在候診區等待。身穿白大褂或刷手服的醫生護士步履匆匆地穿梭其間,用簡單的語言或者手勢與患者交流。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刺鼻,好像還混合了陽光曬在帆布上那種特有的味道。
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杜壯壯四處搜尋,看到一頂帳篷入口旁立著一塊簡易指示牌,上面用中葡英三國語言寫著「登記/分診」,就趕緊掀開門帘鑽了進去。裡面比外面涼快不少,兩台嗡嗡作響的移動空調正在工作。一張長條桌後面,坐著兩位穿護士裙的中國女隊員,正低頭做記錄,一位當地的翻譯志願者在幫忙做接待。
「您好,掛號。」杜壯壯用帶一點西川口音的中文說道,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是滿頭大汗,連頭髮尖都在滴水。
一名護士抬起頭,見到一個穿著援非的紫色T恤的青年,頓時吃了一驚,問道:「你是?」
杜壯壯急吼吼解釋:「我們是中國援非農業項目組的,目前駐紮在沃霍村,離賽賽市好遠,二百多公里喲。我們送一位病情有點重的村民過來,想掛個急診,他們在後面馬上就到,麻煩你能不能儘快安排做檢查?」
「好的,請您先填一下這張病患信息表。」護士態度很友善,遞給他一張表格和筆,又問他:「病人是什麼情況?年齡多大?」
杜壯壯一邊填表,一邊簡要描述瑪利亞的症狀,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長條桌旁邊,發現為了方便患者,醫療隊往帆布牆面貼了一張過塑的、看起來是剛製作好的彩色海報,標題是「中國第33批援莫桑國醫療隊(賽賽點)隊員簡介」。
海報上整齊排列著十幾張工作人員的證件照,下面附有姓名、職稱、專業方向和一句簡短的寄語。
不過是隨意一瞥,杜壯壯手裡的筆卻「啪嗒」一下掉在桌上,因為一張照片如磁石般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個眼睛清澈明亮的女孩,穿著粉白色護士服,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雅的頸項。
女孩甜美微笑著,看上去又大方又自信,照片下面用清晰的列印字標明:
方欣
北京醫科大學臨床護理(四年制)大三實習生
第33批援非醫療隊志願者內科輪轉
寄語:願以微光,照亮健康之路。
那一刻,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身邊此起彼伏的嘈雜聲,護士的詢問聲,沒填完的表格……一切都仿佛被推到了遙遠的背景音里。杜壯壯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張無比熟悉、卻又已感到陌生的臉,耳朵嗡嗡作響,心臟也不停劇烈撞擊著胸腔,使他痛楚難安。
方欣?真的是她?那不是一個僅和她長得相似的姑娘!也不是幻覺!可又為何會如此湊巧,在莫桑國都能遇到她?
那個曾經在他的青春歲月里留下明亮又暗淡的一筆的女孩,那個北上求學、從此山高水遠音訊中斷的女孩,她的照片竟然醒目地貼在這距離中國萬里之外、非洲內陸一個簡陋醫療帳篷的牆上!
簡介上寫著「大三實習生」、「援莫桑國醫療隊」……她不僅在這裡,還是以中國醫療志願者的身份來的!原來他和她都進了援非團隊,此刻正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著相同的空氣,甚至就在同一個簡陋的醫療點裡,隨時會遇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和巨大的荒謬感,震撼地席捲了杜壯壯,初戀女友竟然就以這樣突兀而直接的方式,撞進了他的視線。
「同志,你怎麼了?你沒事吧?」護士喊了好半天才將他從恍惚中拽回來。
杜壯壯猛地回過神,手發著抖撿起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我沒事。這位……方欣,她現在在這裡嗎?」
護士嫣然一笑:「哦,你是問小方護士啊,她今天應該在,可能去病房或者跟著張醫生出門診了。你認識她?」
「高中同學。」杜壯壯聽見自己乾巴巴地回答。高中同學,這是多麼簡單卻又遙遠的定義。
「這麼巧啊!」護士吃驚地笑了笑,任誰聽見這種巧合都會覺得離奇,「那更好了。你先填表吧,病人到了我們馬上處理。小方要是知道老同學來援非,還送病人過來,肯定馬上就會過來幫忙的。」
表格終於填完,杜壯壯遞還給護士,正好這時孫柏也和魯卡架著瑪利亞進來。瑪利亞的狀態更差了,臉色蠟黃灰敗,呼吸微弱而費力,額頭上布滿虛汗,身體像是隨時會散架。
護士見狀,立刻指引他們到用布簾簡單隔出的候診區,將病人安置在一張空摺疊床上躺好。
等待醫生到來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長,杜壯壯坐立不安,總忍不住掀起帘子往外看,期待儘快見到穿白大褂的人影出現。
孫柏也急得失了方寸,沒等五分鐘就想自己出去找醫生了,卻聽杜壯壯說「我去看看醫生什麼時候來」,就快步走出候診區,跑去了人來人往的繁忙通道。
就在杜壯壯轉過一個堆放著醫療箱的拐角時,差點與一位低頭匆匆前行的身影撞個滿懷。
「小心!」
兩人同時驚呼,各自向後踉蹌了一步,杜壯壯定睛看,是真的僵立在原地不能動彈了。
方欣穿著粉白色護士服,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胸牌,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科室。頭髮比上高中時長了不少,紮成馬尾辮利落地盪在後腦勺上,前額貼著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碎發。
她比杜壯壯記憶里的樣子瘦,下巴尖尖的,但眼睛還是那樣明亮,眼珠像兩顆水洗過的葡萄。
時間在那一瞬被按下了暫停鍵。
方欣抱在懷裡的一摞病曆本滑落了兩本,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她沒去撿,就那麼直愣愣望著杜壯壯,嘴唇微微張開,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是……你是?」她顫抖著嗓子問。
杜壯壯的喉結滾動一下,想笑,但沒笑出來。他蹲下身,把那兩本病曆本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遞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