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有男朋友了
「方欣，好久不見。」杜壯壯十分機械地說，聽起來竟好像心情很平靜，但其實他連耳根子都紅了。
方欣接過病曆本，盯著杜壯壯那張給曬成麥麩色的臉，眼眶發紅但沒有哭，吸了一下鼻子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可不等對方回答，又心驚地上下打量他：「你生病了？還是受傷了？」
杜壯壯搖搖頭：「不是不是，我是送村里一個大嬸來賽賽市看病的。她病了幾個月咯，胃上可能有問題。那個村子沒有醫療條件，她再不進正規醫院看醫生怕就危險了。」
方欣竟已養成職業習慣，談到病人能一秒鐘切換進工作模式，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送危重病人來的人居然是你？那她人在哪兒？快帶我過去！」
「危重」兩個字令杜壯壯心驚膽顫，原來方欣急急忙忙往這邊趕，正是因為剛才那位護士通知了她。他也顧不上掰扯自己的事了，領著方欣匆匆回到候診區。
見到瑪利亞，方欣沒按流程先詢問她的病史、量體溫和測血壓，而是在簡易病床邊彎下腰，一隻手搭在病人皮包骨的手腕上感受一下，然後翻開她的眼瞼查看，又按了按腹部。瑪利亞立刻發出一聲無力的呻吟，因疼痛而身體猛縮了一下。
方欣對眾人說聲「稍等」，然後快步走到不遠處的護士台，拿起桌上對講機急促地呼叫：「張醫生請到候診區，三號急診隔間，這裡一位病人情況不太好，初步懷疑是上消化道占位性病變。」
孫柏在一旁聽到，立即死死咬住了嘴唇，方欣的判斷和他一樣，他更有理由懷疑這時送瑪利亞來醫院已經太遲了。
援非醫療組的張有年醫生飛快趕來，他是一位五十出頭、有著豐富從業經驗的消化內科主任醫師。一見張醫生來，方欣馬上用簡潔專業的語言向他匯報了她觀察到的病症。
張有年也仔細看診一番，對方欣說：「立刻送急診處置室，開放靜脈通路補液，查血常規、電解質，準備腹部超聲和必要的影像學檢查。」
方欣招呼孫柏與魯卡一起，用擔架床將瑪利亞平穩快速地推向帳篷深處更完備的急診區域。杜壯壯也想跟去，卻因為人太多被張有年攔下來，只能焦急地等在外面。
一個多小時後，方欣從急診區出來，杜壯壯忙迎上去詢問情況怎樣。
方欣喘了一口氣說：「血常規和超聲出來了，張醫生正在看報告呢。瑪利亞病情比較嚴重，已經涉及到胃部周圍的多器官侵犯，很可能還得啟動遠程醫療援助程序，找其他學科的醫生來會診。」
杜壯壯憂心地坐回椅子，合起兩手在心裡為瑪利亞祈禱。魯卡和塔姆是他在非洲最要好的朋友，他實在不忍心剛與好朋友結識，就目睹他們失去至親。
見杜壯壯如此難過，方欣有意轉開話題，看一看他穿的T恤，小聲念道：「農業援非。」
杜壯壯點了點頭：「嗯，你曉得我高考落榜後就回家務農咯。」
方欣一笑：「是啊，我一直在聯繫你，數不清打了多少電話，你卻始終不理睬我，我想你一定是心情不好，也就不打擾你了。」
杜壯壯憂傷地摸了摸額頭：「那個時候我敏感得很，總認為全世界都在看我笑話。不過過了這幾年再往回看，又覺得落榜不是笑話，縮起腦殼當膽小鬼才是笑話。」
方欣拍了拍他的手背，笑著問：「願意告訴我為啥會發生這麼大的轉變嗎？」
杜壯壯不好意思地答道：「說來話長，簡單點講，就是因為到蜀都去學飛無人機，後來又給西川省農研院的領導看中，選進援非項目組，來了賽賽市遠郊的沃霍村搞農業幫扶，教村民怎麼運用科技種好地啥的。經過鍛鍊，我的想法就慢慢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說要授人以漁嘛，我這個高考落榜生居然能來教人家打魚，不是光給他們魚吃，那還有啥子好自卑的。」
方欣認真地聽著，眼中驚訝與欽佩之情交織：「無人機？農業援助？真厲害！高中時我就認為你不是那種會被挫折困住的人，還真沒看走眼。我覺得你現在過得很好，很有出息。上不上大學算什麼？能心懷大愛，無私幫助生活在貧困中的人，才叫有意義的人生。」
杜壯壯問：「那你呢？大學都還沒畢業，又怎麼會跑來非洲？還是這麼苦的地方。」
方欣不知為何臉頰緋紅，說道：「我在北京醫科大學讀護理專業，到大三，還有一年畢業。這次是參與學校和醫療隊的合作實習項目，來這兒呆半年。」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刷手服、瘦瘦高高、看上去又帥又文質彬彬的年輕男醫生走了過來，看樣子是剛做完手術。
「欣欣，我一出來就聽說你們又接了個重症病人，情況怎麼……嗯？」話說一半，他就看到了坐在方欣旁邊的杜壯壯，禮貌地點了點頭。
「趙立，你來得正好。」方欣拉著杜壯壯站起身做介紹：「這位是我的高中同學，杜壯壯，他現在在沃霍村做農業援助。壯壯，這是趙立，我男朋友，北京醫科大博士生，也已經是我們醫療隊的實習醫生了。因為他的推薦我才能和他一起來援非的。」
趙立伸出手，笑容爽朗地說：「你好！常聽欣欣提起她老家同學，想不到能在這裡遇到，真是太巧了。你們在沃霍村？聽說那邊條件特別艱苦，你們農業援非的團隊辛苦了！」
「男……男朋友？」杜壯壯覺得心口像給鈍器戳了一下，疼得有點難受。他這才認真留意，方欣與趙立說話時眼神交流穩定而默契，那種感覺，難道不是情侶之間才有的？
某一點殘存了幾年、連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識到的細小念想，像照進陽光的露珠，「啪」一聲輕響就蒸發不見了，杜壯壯一顆心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為前女友高興的釋然——她很好，值得與和她般配的人並肩同行，在這條艱難卻光榮的路上一起往前走。
「你們在這邊救死扶傷，也同樣不容易的。」杜壯壯也大方回應，握住趙立伸過來的手。
張有年也出來了，手裡拿著幾張報告單，身邊跟著孫柏，兩個人看樣子都不輕鬆。杜壯壯和方欣神色一凜，迎上前去。
「情況不容樂觀啊。」張醫生沉重地說：「根據超聲和初步血液檢查，結合臨床表現，高度懷疑是胃部惡性腫瘤，而且很可能發展到了晚期，腹腔內有大面積轉移的跡象。她目前嚴重貧血和營養不良，正是因腫瘤導致的併發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