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睡了


  秦淮枳閉著眼,呼吸平穩,但桑詩桃知道他醒著。她關掉手機屏幕,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公寓裡過於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有些快的心跳。她煩躁地揉了揉額角,想起自己本該離開的——把藥送到,順便告知秦遠山的消息,她的「義務」就已經盡完了。可腳步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也許是秦淮枳受傷後略顯蒼白的側臉,也許是廚房裡那碗尚未散盡溫熱的雞湯香氣,又或者,僅僅是此刻這片刻的、無人打擾的安寧。

  她忽然意識到,自從她和秦淮枳因為那個荒唐的「學習資料」事件針鋒相對以來,兩人之間似乎總是在劍拔弩張或曖昧拉扯中度過,像現在這樣,僅僅只是共處一室,互不干擾,竟顯得有些奢侈。

  餘光瞥見秦淮枳動了動,似乎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眉心卻依舊微微蹙著,大概是傷口還在疼。桑詩桃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最終站起身,走到廚房又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觸及桌面,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秦淮枳睜開眼,目光從水杯移到她臉上。

  「看什麼?」桑詩桃撇撇嘴,「怕你半夜渴死,沒人知道。」說完,她轉身走向客房,「我睡了。明天一早還要去劇組盯著我二哥那個不省心的。」

  就在她的手搭上客房門把時,身後傳來秦淮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桑詩桃。」

  她動作一頓,沒有回頭。

  「謝謝。」他說,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桑詩桃背對著他,指尖蜷縮了一下。她沒有回應那句感謝,只是拉開房門,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記得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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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輕輕合上。

  秦淮枳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面前那杯溫水,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他拿起藥袋,按照說明取出需要服用的藥片,就著溫水咽下。藥片的苦澀在口中化開,但心口某個地方,卻仿佛被那杯溫度恰好的水浸潤過。

  這一夜,公寓的兩個房間裡,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入睡。桑詩桃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些天發生的種種。而主臥里,秦淮枳靠著床頭,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極其輕微的翻身聲響,腹部的疼痛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窗外的月光悄悄挪移,在他們之間那堵薄薄的牆壁兩側,灑下同樣清冷又溫柔的光輝。棋盤依舊存在,楚河漢界也依然分明,但在這短暫的休戰期里,有些東西,正如同悄然癒合的傷口邊緣新生的血肉,細密而無聲地發生著改變。

  看著秦淮枳吞下藥片,桑詩桃這才收回目光,推門進了客房。房間同樣簡潔,但床上用品嶄新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蓬鬆感。她躺下,卻毫無睡意。秦淮枳那句「謝謝」像顆小石子,在她心湖裡漾開一圈圈陌生的漣漪。她從不是個需要別人道謝的人,尤其對象是他。可剛剛那一瞬間,她竟因那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客臥的窗戶對著後院,寂靜無聲。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試圖驅散腦海里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道刺目的傷口。明明是他自找的,多管閒事截了秦遠山的後路,受了傷也是活該。可為什麼……她會覺得煩躁,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好像他受傷,也有一部分她的原因——如果她當初處理秦遠山再徹底一些,如果他不是被牽扯進桑家的事端……

  「煩死了。」她低聲嘟囔,強迫自己閉上眼。鼻尖卻仿佛還縈繞著公寓裡那股混合了雪松、藥味和他身上獨特氣息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感覺。她想起昨夜他睡著時微蹙的眉頭,想起今天他喝湯時低垂的眼睫,想起他平靜外表下那份掩藏得很好的、源於疼痛的緊繃。

  隔壁傳來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大概是他也翻身了。一牆之隔,兩個同樣清醒的人,在黑暗中共享著同一片靜謐。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朦朧的光影。桑詩桃忽然覺得,這間冰冷的、曾被她視為「陷阱」的公寓,此刻竟有了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家」的錯覺——不是因為環境舒適,而是因為這裡存在著某種無聲的聯結,一種在警惕與對峙之下悄然滋生的、脆弱的共存感。

  她不知道這種狀態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天亮之後,兩人之間那看似緩和的氣氛是否會再次被針鋒相對取代。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月光籠罩的寂靜里,她允許自己暫時卸下所有防備,不再去想棋局、輸贏或是那隻「金絲雀」漂亮卻危險的羽毛。只是呼吸著同一片空氣,感受著牆壁另一端那個人的存在,然後在這份奇異的安寧中,放任意識逐漸模糊,沉入睡意邊緣。

  主臥里,秦淮枳聽著隔壁終於傳來的均勻呼吸聲,也緩緩放鬆了身體。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比起疼痛,此刻充盈心頭的是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他側過身,面朝著那堵隔開兩人的牆壁,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那個蜷縮在柔軟被褥中、終於卸下所有尖刺的身影。夜還很長,但有了這微弱卻清晰的陪伴,似乎也不再那麼難熬。

  月光如水,靜靜淌過兩間臥室的門縫。桑詩桃在朦朧中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壓抑的輕咳,她睫毛微顫,下意識攥緊了被角。幾秒後,她悄然起身,赤腳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只有空調低微的運轉聲,再無其他動靜。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擰開了門把手。

  客廳里一片昏暗,只有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主臥的門虛掩著,她透過縫隙,看見秦淮枳背對著門側臥,被子滑落至腰際,紗布在昏暗中泛著淺白。他肩背的線條因隱忍疼痛而微微緊繃,呼吸聲卻刻意放得平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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